宋玉书半夜被惊醒,迷迷瞪瞪地撑起眼皮。
一条黑影立在床头,像来索命的鬼。
他瞌睡虫飞了个精光,“噌”地坐起身,寒毛直竖:“你你你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里?!”
黑影置若罔闻,步步紧逼。
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依稀只见得一轮朦胧的轮廓,五官漆黑一团,衣摆轻扫在地面,沙沙作响。
“还、还敢过来?!你你你知道我兄弟是谁吗?未来的寒光第一剑!刚跟我拜过把子!就在隔壁!我屋里一丁点动静,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只苍蝇飞进来,他都能隔着墙大卸八块!总之、总之……”
宋玉书说着说着,猛地意识到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他在这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为何一墙之隔的姬道友到现在还没出现?
“总之什么?”
黑影歪了下头,声音施了幻术,雌雄难辨。
叮铃铃,叮铃铃,断断续续,响起铃铛声。
宋玉书像在梦里一脚踩空,失重感劈头盖脸袭来,眼皮打架,他忙掐了自己一把,勉强保持清醒。
“……总之,你会死得很惨!”
他气势弱了下去,隐隐约约猜到,这人使了某种邪门歪道的妖术,提前将姬道友引开,否则根本不会有机会大摇大摆出现在自己眼前。
幸好,还有那东西在。
他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大气也不敢出,被子里的手悄然探入腰间,将那抹冰凉紧紧攥在手心。
——一枚黑金剑令。
巴掌大小,冷若寒冰,轻轻一捏便碎。
宋玉书手指用力,手心令牌无声裂为两半,闭上眼等待剑气呼啸。
……
死水一片。
“省点力气吧。”黑影哂笑:“你要喊的人,已经来不了了。”
宋玉书难以置信,惊恐地发现不止是风声,笼罩在屋外的剑阵法光亦不知所踪,夜色黑得可怕,仿佛饕餮一口将这片天地吞入腹中,连声虫鸣蛙叫都听不到。
真正意义上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救命啊啊啊——!!!”
他魂飞魄散,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子扑向窗口,却忘了自己右腿以及左手骨折,正以木板绷带固定着,动弹不得,惊惶之下,整个人脸朝地摔下床,狼狈不已。
黑影从宽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轻描淡写向后一提。
床帐无声粉碎。
甚至看不清是怎样锋利的武器在眨眼之间割裂了柔韧的纱,只能听见一声极为微弱的蜂鸣。
宋玉书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向后扯去,狠狠撞在墙上,一根冰凉的线几乎同时束紧了脖子,细得堪比头发,锋利度却不亚于削铁如泥的钢丝,深深割破血肉,勒入筋骨。
他双目充血,慌不择路之下,直接用手扒拉,十指顿时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救……”
他蹬着腿,拼命瞪大眼,看不清到底是何物锁住咽喉,更无从挣脱束缚。
月光斜斜照入窗户,一瞬间,他瞥见黑影袖口里延伸出无数密密匝匝的红线,好似人体血脉,细如蚕丝,利若薄刃,肉眼不可分辨,撞上去却能当场血溅三尺。
这般法器,闻所未闻。
“你、你到底是……谁?”
“才过了一日,宋公子已经不认识我了吗?”
难道是……他们?
宋玉书脸色煞白,淡忘不久的恐惧重又浮上心头。
白帝城铁夫人寿诞在即,宋玉书为讨母亲欢心,对内宣称闭关静养,暗里偷偷摸摸出了城,赶往千里之外的雾隐岛,摘取百年一遇的龙血莲。
母亲缠绵病榻已久,龙血莲又有延年益寿之效,多少修士一掷千金而不得。
自古仙草灵花,天生地育于龙潭虎穴,此行凶险,又考虑到自己那身聊胜于无的三脚猫功夫,故而带足符箓法宝、仆从亲信,全副武装。
本以为万无一失,熟料一场海难令仆从全军覆没,自己死里求生游到岸边,又在雾隐岛十里之外,骤然遭遇伏击。
埋伏者区区三人而已,皆训练有素,清一色黑袍蔽身,面具遮脸,看不出底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乃魔道修士,且极有可能是隶属于魔道第一大派堕月山的暗榜杀手。
暗榜非榜,而是堕月山门下最见不得光的分坛,总共百名弟子,无手足师徒之称,单凭实力强弱排名,强者居首,弱者淘汰。
一批接着一批地换血,如野火烧不尽的荒草,一茬接着一茬地烧,死了一个,便有下一个顶替上来。
神出鬼没,除之不尽,扰得仙道盟很是头疼。
近年来已经刺杀了各宗各派无数初露头角的年轻弟子,不乏高层长老、世家之主,其中最骇人听闻的,便是十五年前医道圣地药王谷,门下弟子误救魔道细作,险些连累宗派满门覆灭一事。
宋玉书这时才醒悟过来,自己好歹是名义上的白帝城宋氏家主,脑袋还是值几两钱的。
宋氏乃阵法世家,宋玉书却是好竹出歹笋,独步天下的宋氏独门符箓,在他手里跟张废纸没两样。若非当年那几位跟着已故父亲打下宋氏基业的家族长老挺身而出,以性命力保,恐怕这家主之位,远轮不到他来坐,早已成为旁支子弟的囊中之物。
仆从亲信殒命茫茫大海,他只得硬着头皮亲身上阵,符箓法宝砸了个干净,三名暗榜杀手也只是破了点皮。
宋玉书万念俱灰,差点以为小命就要交代在这片荒郊野岭。
幸而彼时,寒光剑派的首席弟子姬清寒御剑而过,一剑如流星天降,扭转死局。三名魔修死伤其二,剩下一人见况不对,使了个传送阵逃之夭夭。
仙道盟三宗十城守望相助,宋玉书打小逝世的父亲同剑门当今掌教乃过命之交,姬清寒自然没丢下他不管,连夜赶往附近小镇,求医救治。
两人运气不错,寻得一家医馆。
医馆主人驾鹤仙去,留下小学徒继承衣钵。少女眉目稚气未脱,医术还有些生疏,算不上炉火纯青,好在宋玉书只受了些皮肉伤,服些固本培元的丹药,静养两日便可。
他死里逃生,不敢在外逗留,准备养好伤就老老实实赶回白帝城,岂料今夜变故突生,那魔道刺客卷土重来,悄无声息地越过重重剑阵禁制,直取他项上人头。
果然……还是逃不了一死吗?
“救……”宋玉书瞳孔涣散,视野内那道黑影,如一滴晕开的墨,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晦暗,“……命。”
“命”字堪堪落下,白纱窗砰一声碎为齑粉,木屑与碎布纷飞,月光下犹如片片吹雪。
一道雪亮的剑光如流星逐月,撕裂夜色,黑影措手不及,直直倒飞出去,撞碎对面墙壁。
半空丝线“唰”一声断裂,脖子上铁箍似的束缚登时一松。宋玉书总算能喘口气,大叫道:“姬道友救我!”
话没说完,黑影自烟尘弥漫中摇摇晃晃站起身,宽袖一挥,漫天银芒如一片滂沱雨幕,激射向窗外。
一滴“雨”中途一转,出其不意,直射他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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