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夜间,合黎小心踏出房内,往外走了一段后于暗处变回了原本模样。
今夜无月,府中极静,回廊拐角处的灯亦熄了,合黎的视线瞥过一旁小径,上头青石砖错位摆着,看久了略有些晃眼,她微微侧目,莫名觉得有什么虚影藏于暗处。
耳侧倏地传来一阵簌簌作响,她警惕回头,发现不过是树梢随风晃动。
她松了口气,不禁生出些古怪的意味来。
这府中的气氛自日落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是那不知在何处的妖有了动静,还是……有别的东西藏入了其中?
合黎的神色稍动,脚步更缓,虽已难免有些发怵,可那香囊实在叫她无法不在意。
若明日就要离开此地,她必须在走前搞清楚,那只香囊是否当真出自玲珑大人之手。
行过几条长廊,走进一处屋舍,合黎疑惑抬眼,这四周瞧着眼生,她先前好像未来过此地。
面前长道蜿蜒盘绕,此处灯光更加昏暗,几乎将整条前路拢在了黑暗之中,墙上挂有微弱的壁灯,待靠近些她才倏地发觉,这道旁两侧房间皆为类似的木门,乍眼一看全然不能区分开来。
合黎的脚步顿住,心中警铃大作,刚欲离开,便听得廊道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她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转身欲随便推开一道门入内,却忽而发现身前落了道长影。
她的神色愕然,僵在原地,不远处的脚步声愈发靠近,而那道阴影已然无声从背后贴近,伸出了一只手将她拖拽向一旁的屋内。
随着木门微弱合上的声音响起,合黎的唇动了动,掌心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手臂上的束缚感极重,她无力挣扎,只好颤巍巍地抬目看去,对上那只“鬼”的沉沉双目。
“……”
“?!”
看着面前人,合黎狼狈地耷拉下长睫,咬了咬唇,“表兄”二字险些说出口却忽而意识到现下自己模样。
她强牵起一个笑,说道,“道,道长,你怎么在——”
话未说完,便被他捂住了嘴。
掌心的气息灼热传来,压过了她脸侧触感的冰凉,叶长瀛垂眸,目光于她的眉眼间瞥过,见她有挣扎意图,他敛起眉,靠近些低声道,“别动。”
合黎实在未想到会在此碰着他,他今天白日间不见人影,难不成又是夜间出来散步到此的?
她怎么这么倒霉,几次出来皆能遇着他,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她慌忙点了点头,待他放开自己后,门外的脚步声已近,一声一声十分规律,透过门隙往外看,是个端着红木盘的侍女。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叶长瀛,却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中好似并无在此遇见她的意外。
她讪笑一声,朝他软声道,“道长,你居然也在此地?真是巧遇~”
叶长瀛冷嗤一声,目光却未从她面上移开,“不巧。”
合黎不解,面露疑惑,迟疑的话未说出口,便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重物拖地的刺耳声。
她皱起眉,复又瞥过门隙,发觉又是个侍女,同先前那人穿着相似,皆为府中常服,只不过她手中提着一盏断了一半的灯笼。
竹篾伸出几道岔口,一路剐蹭着地面,她却浑然不查,径直往前走着。
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合黎收回视线,木着脸靠近面前人,声音压得极轻,飘忽着发着颤,“道长,有妖气。”
此处房间本就未点灯,漆黑一片,唯窗隙处透进一点点灯影,她倏尔靠近,如此姿势几乎是要缩进他的怀中。
她清浅的呼吸随着她的话一齐贴近耳边,她身上的气息也一应传来,叶长瀛僵了僵,偏过脸,神色渐冷。
不待他应,门外本该走远的人忽而出现在了门前,门隙被一团黑雾堵塞住,瞧不清外边是何模样。
一道女声伴随着敲门声传来,她的语气恭敬却显出几分僵硬。
“叶公子,楚公子唤你前去。”
这府中古怪之处果真是来自这楚闻鉴!
合黎抖了抖,试探性地地晃了晃叶长瀛的手臂,未动两下却被他反手按住,她不知他何意,如此情形亦瞧不清他的神色,只好呆在原地。
良久过后未听得人应话,门隙处的黑雾顺着地面蔓延开来,而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些,廊道壁上的灯方才照亮她惨白的脸,叶长瀛已出手。
一个捏成三角的黄符砸在她的额前。下一瞬,人影僵住往外倒去,尚未落地便散成了一片黑雾。
合黎站起身往外看,只瞧得见落于外边的残缺灯笼。
她咽了咽口水,扭过头问他,“道长,这是什么?”
叶长瀛瞥过她受惊的脸,平淡应道,“是傀。”
合黎不解,“傀?难不成是楚闻鉴搞的鬼?”
“楚闻鉴”一名于她口中说出十分自然,叫她一时都忘了现在她是合黎,而非姜玉芙。
她这般开口,岂不显得对这府中人物太过知悉。
叶长瀛定定地看着她,并未应话,只冷讽道:“你为何会出现此处?”
合黎的眸光微动,朝他弯了弯眼,可怜巴巴地说道,“那日同道长分开后,我被那鬼差和女鬼追了一路!你都不知晓当时有多惊险!”
她唉声叹气地抹了抹泪,“好在我命大,这才从他们手中逃脱,不过道长没事便好~”
叶长瀛沉默着听她这似真似假的诉苦,并未打断她的话。
那日他昏死醒来后于周边寻过一圈,只见到了蜘蛛妖的尸体和一些打斗的痕迹,他重伤在身,再不能支撑他走得更远,意识只撑到闻宜他们找到他。
合黎用力眨巴着眼,许是方才吓到了现下如何努力也挤不出一滴泪,她有些尴尬地鼓了鼓脸,却见他竟难得未冷脸。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难不成这心肝终于长出些良心了?
她连忙抓住他的袖口,软声道,“我在此自然是专为了寻道长而来的,毕竟,我对道长你可是一片真心~”
听了她的话,叶长瀛的眸色沉了沉,冰冷目光同她对上,“是么?方才不还说不过是巧遇么?”
合黎面上的笑险些没挂住,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这人专拆他台做什么。
照玲珑大人戏折子上写的,他现下不该对她以身相许么?
白费她那么多口舌了,果真还是个没良心的。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阵阴风刮过,将门窗吹得大开,这房间内已算不得什么隐匿之处。
合黎极快扫了眼廊道,那些黑雾又聚着缩在了角落,好似一个个从暗处探出的细长的眼,叫人莫名遍体生寒,望而生魇。
此地古怪,不宜久留。
且她今夜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同他在此过多斡旋。
随着叶长瀛一同往外走去,合黎紧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道长还没告诉我,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叶长瀛的脚步稍缓,看了看不见月的天边,“现下是何时辰了?”
合黎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想了想,应道,“许是……快亥时了。”
叶长瀛皱起眉,“我被困此地时,不过未时一刻。”
闻言,合黎睁圆了眼,一时哑言不能应,这便是今日未见着他的缘故么?
她的嘴唇嗫嚅,又不能将今日郡主设宴之事说与他听,只好纠结着低着头一言不吭。
叶长瀛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她一时不察直直撞了上去,她吃痛地摸了摸额前,抬头看向他时,余光间却瞥见前不远处的一道熟悉身影,她愣怔片刻,唤道,“裴昭槿?”
叶长瀛的眸色一沉,顺着她所指看去。
来人确是裴昭槿,却好似全然未瞧见他们一般,直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欲要上前去拉住他,却被叶长瀛制在原地,他冷声提醒道,“莫要轻举妄动。”
合黎只好点了点头,缩回了手。
裴昭槿于一扇木门前停下,屈指敲了敲门,片刻后有人从中走出,那人眉眼冷肃,见着他便面带讥讽,是楚闻鉴。
裴昭槿见他如此神情,无奈道,“许久未见,闻鉴倒是变了许多。”
楚闻鉴冷嗤道,“连你也如此说,也难怪弥笙越来越不肯同我亲近。”
提及楚弥笙,裴昭槿皱紧了眉,欲劝解却不能言,他的神色复杂几许,许多话止于嘴边不过变成了一句叹息。
“我知晓你寻我来是为什么,可我随珩瑾他们行过一路,并未见着那长生药的踪迹。”
裴昭槿看了他一眼,敛起眉道,“陛下打着为太子殿下治病的名义以求仙药,可殿下不过是个幌子,试药过多叫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今你也要让弥笙走上同样的路么?”
楚闻鉴眯了眯眼,面容阴沉。
裴昭槿恍若未觉,话声稍顿,又继续劝道,“闻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闻言,楚闻鉴讥笑出声,“昭槿此言说得轻易,可叫我如何看开?”
“更何况……”他轻蔑地勾了勾唇,“你若是当真不信有那所谓的长生药,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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