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她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的,山影把大半个村子罩在暗处,只有东边天际线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浅橘色透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听了一会儿,村子还睡着,呼吸声从各户人家紧闭的门窗后面透出来,均匀而深。
后山的方向没有声音,连夜里那种持续的低频背景音都没了,整片密林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那里。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晨雾比昨天薄一些,贴在低处浮着,贴着地面像一层浅水。
土路的表面是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沿着屋前那条窄路慢慢往村口方向走,经过几户人家门口时看见有烟囱开始冒烟了,细白的一缕一缕升上去,在无风的天光里拉成笔直的线。
村口那口井旁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
是昨天在井边蹲着的那个叼烟杆的老人,换了件深色的布褂子,正把木桶从井里往上提。
他看见碎烬辞走过来,手上动作不停,但目光跟了她一路,从她走近到她停在井台旁边都一直落在她身上。
"起得早。"他说。
"睡不太踏实。"碎烬辞说。
老人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伸手抹了一把桶壁上的水珠。他没有立刻走,靠在井沿边站着,像在歇脚。
碎烬辞站在几步外,也没有急着离开。她能感觉到他正在打量她,但那种打量跟昨天的那些目光不一样,更慢,像在犹豫什么。
"你从山外头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昨天嘀咕的那句大了一点,"走的是哪条路?"
"北边那条翻山的小路。"
老人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
"北边那条路不好走,好几段都塌了,这两年没什么人从那边过来。"
他说着把水桶提起来,弯腰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忘了,最后直起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了侧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后山那片林子,你远远看看就行。别往里走。"
碎烬辞站在井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了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井沿——石面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什么硬的东西被拖过去的时候留下的,浅而直,沿着井沿的边缘延伸到井台背后的泥土里就断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道划痕的方向摸了一遍,划痕的断面是新鲜的,泥土翻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她站起来沿着村子里的土路慢慢走了一圈。
村子不大,从东到西走完大约也就十几分钟。
房屋布局错落,有些院子敞着门能看见里面晾着的衣服和被褥,有些门板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光来。
她经过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脑袋在择一把野菜,动作很慢,像注意力不在手上的活计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蹲在地上用树枝划土。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碎烬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的野菜上。
那一眼很短,但碎烬辞注意到她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周围一圈暗色的眼圈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好。
她低头继续择菜的时候,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圈颜色比周围皮肤深的印痕,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碎烬辞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经过下一户人家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说话声。
一个男声在说什么,尾音拖得长,像在交代事情。另一个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句,是个女声,声音很低,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她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从那户门口经过的时候那扇半掩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走出来一个瘦高的男人,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颧骨高,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胡茬,身上的外套有点大,像不太合身。
他看了碎烬辞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从外面拉上了,锁扣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碎烬辞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短的声响——门后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把什么情绪压回去。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上午的时候她回到井台附近,那个带路的瘦高男人阿成已经在等她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热粥,碗沿搁着一双竹筷。他把碗递给她的时候没有多话,只说"吃了饭再说"。
碎烬辞接过来坐在井台边沿喝完了那碗粥,粥是白米煮的,里面掺了几粒玉米碴,温度刚好入口。
她喝完之后把碗还给阿成,他接过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方向——后山那片暗绿色的林冠在白天的光线下比夜里温和一些,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们这地方偏远,路也不通,"
阿成说,语气跟昨天一样平,"你歇两天就走吧。待久了对你不好。"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昨天快一些。
碎烬辞站在井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注意到他说"对你不好"的时候目光稍微偏移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说这句话。
她没有追上去问,站在原地把耳朵重新打开,把整座村子的声音收了进来。
白天的声响比夜里复杂得多,劈柴的、喂鸡的、拉家常的、风穿过屋檐的、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的。
所有声音都平稳,听不出什么刻意压制的痕迹。
但当她仔细分辨那些拉家常的对话时,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村子里的人说话的时候提到"后山"、"林子里"或者"那边"的次数远比她预想的多。
隔三差五就会从某户人家的院子里飘出半句话,像"昨天后山那边又响了"或者"晚上别让孩子去那边玩"。
语气都是日常的,像在说一件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没有人提到过那些声音到底是什么。所有人说起后山的时候用的都是代词,"那边""那里""那个方向"。
没有一个人用过具体的名词,没有人说"林子里的东西""山魈""怪物"之类的话。
只有昨天阿成和村长提了一次"山魈"之后,再没有人用过那个词。
像那个词本身带着重量,大家默契地绕着它走。
她在村子里又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跟几个在门口晒东西的村民搭了几句话。
对方都很客气,问她是哪里人、走了多久、打算什么时候走,话头转得自然。
但她试图把话题引向后山的时候,每一次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不是直接的拒绝,更像"那边没什么好看的"或者"你一个外地人不懂那边的路"之类的温和回避。
下午的时候她站在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门口往村子的西侧看。
从那个角度能看见后山密林的一部分边缘,大约三四棵高大树木的树冠从山脊线上冒出来,枝叶的颜色跟周围的山体不一样,更深更暗。
树冠之间有一小片空当,像树与树之间没有挨紧而留下来的缝隙。
她盯着那个缝隙看了一会儿,在那个空隙里看见了一道快速的移动。
一道影子从一棵树的枝干之间闪了过去,速度极快,形状不像人,但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
那道影子偏细长,移动的时候几乎是贴着树干的表面滑过去的,动作流畅得不正常。
她从那个缝隙上移开视线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另一道影子也在移动。
比刚才那道更小,速度同样快,从一棵树的树冠下方穿过两棵树的空隙消失在了另一侧的枝叶后面。
两道影子出现的时间差很短,像在跟随同一个路线前后脚经过。
她站在门口看了将近十分钟。
那两道影子没有再次出现,树冠之间恢复了静止的状态,只有风吹动叶片时产生的均匀晃动。
她转身回了屋里,在床沿坐下,把刚才看见的那个快速移动的轮廓在脑子里描了一遍。
偏瘦、四肢比例接近灵长类、移动方式不像猴子那种弹跳,更像贴附在树干表面滑过去的。
那道影子的高度如果站直了的话大概跟人类女性差不多,但比成年男子矮一截。
天黑得比前一天更早。
山影从西边漫过来的时候把天空的亮度一层一层地吞掉,暮色从橘灰变成深蓝灰,最后彻底沉进暗里。
晚饭还是阿成送过来的,一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热水。
他把饭放在门口的地面上,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外说了一句"明天走不走"。
碎烬辞从屋里走出来接过饭碗的时候说:"后天走吧,明天还想再看看村子。"
阿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跟白天差不多的话:
"别往后山那边走。夜里有东西。"
他这次说"有东西"的时候没有用"山魈"这个词,像在绕着一个坑走。
"东西"两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碎烬辞把饭端回屋里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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