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碎烬辞正站在走廊拐角那扇半开的窗边。
她的视线落在操场上,看那些背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穿过门洞,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斜坡上冲下来,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空气里浮着夕阳和灰尘,热烘烘的,带着夏天末尾那股子黏糊糊的劲儿。
她没急着走。耳朵里铺开一张网,把整栋楼的声响都收了进来。
楼梯间有人跑下去,脚步声咚咚咚的,一阶一阶跺得很重。
一楼的铁门被推开又弹回去,哐当一声。
操场那头体育老师在收器材,喊了一嗓子"把球捡回来"。所有声音都正常,正常得让人后背发凉。
沈寂渊从楼梯口转出来,步子放得很轻,几乎贴着地砖滑过来。
她在碎烬辞右侧半步的地方站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操场,什么也没说。
时卿昭从走廊另一边过来了,脚步细细碎碎的,像是怕踩重了惊动什么。
她走到近前,掌心那团绿光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指尖残留着一点暖意。
扶卿欢最后一个到。
她从卫生间那个方向绕过来的,帽檐压得很低,手插在校服兜里,走路姿势散漫得跟在逛街一样。
但走到三人跟前的时候,她兜里那只信封的边角从指缝里露了一点出来。
"人走差不多了。"扶卿欢说。"教学楼东边那个楼梯口这会儿没人,上去就是天台。门锁是坏的。"
碎烬辞点头。四个人没有多话,沿着走廊往东侧楼梯走。
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还是带出一点回音,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二楼的教室时,碎烬辞的耳朵捕捉到其中一间里还有人在——一个老师的脚步声在讲台和黑板之间慢慢踱着,大概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把这声响收进心里,记了个位置。四个人继续往上走。
天台的铁门果然是坏的。
锁舌卡不进门框的凹槽里,歪着挂在门边,上面一层灰。
扶卿欢用指背推了一下门板,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灌进来一阵傍晚的风,带着青草和干泥土的气味。
天台不大,地面上铺着灰绿色的防滑砖,有几处裂了缝,砖缝里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
四周是一圈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顶上焊着几根锈得发红的铁栏杆。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缩成一道暗紫色的剪影,几盏路灯已经开始亮起来了,橘黄的一点一点,零散地缀在楼群之间。
扶卿欢走到天台最里面那面墙底下,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信封,搁在膝盖前的地面上。
碎烬辞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封信和半米空气。
沈寂渊站在靠门口的位置,背对着门,面朝天台内部,像个哨。
时卿昭贴着护栏站着,往下看了看操场,又转过身来。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吹得信封的边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扶卿欢没有急着拆。她先看了一眼碎烬辞。
"你袖子里那张。"
碎烬辞把那张对折的B5纸从袖口里抽出来,纸张边缘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她把它放在信封旁边,两张纸并排搁在灰绿色的防滑砖上。纸角被风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她用手掌压住。
时卿昭走过来,在碎烬辞旁边坐下,她的绿眼睛落在那张B5纸上,停了一下。"你们不在的时候,"她说,"我去找了储物室。不是教室后面那个放清洁工具的小间,是走廊尽头那间上锁的,窗户没关严,我从外面伸手进去把锁拨开了。"
她说着从校服内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封皮是墨绿色的,角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图案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就放在储物室靠墙那个纸箱最底下。箱子上压了几本旧教材,教材都发霉了,这本子反而没受潮。"
她把笔记本搁在两张纸旁边。四个人围着一小圈空地,中间摊着三样东西:B5纸、牛皮纸信封、墨绿封皮的笔记本。
碎烬辞伸手,先把那张B5纸展开了。
纸页反面朝上对着她,透过来的"对不起"三个字从纸背洇过来,笔画边缘发毛。
她把它翻了个面,正面朝上。
字迹很密,蓝黑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有署名,像一封信写到一半就塞进了夹缝里。
"你们看见的都以为是我自己跑掉的,其实不是。那天晚自习之前我被叫到办公室,班主任说有人举报我偷了班里同学的钱。我说我没有。她说你别嘴硬,人家都看见了,你上周五课间翻过刘雨的抽屉。我说我没有翻过她的抽屉,我那天一直在座位上写作业,坐我旁边的周敏可以作证。周敏被叫来办公室,她说她没注意。班主任说那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再回去。"
字迹到这里停了几行,又换了一种笔压,明显是隔了一段时间再写的。
"后来班上就传开了。说张若昀手脚不干净,说她是贫困生补助名额挤掉别人的那个,说她平时装得老实其实背地里什么坏事都干。传得最厉害的那几天,我的课桌里面被人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什么时候滚'。我把那张纸条烧了,烧完之后手抖得握不住笔。我没偷过钱,也没偷过任何人的东西。但没人信。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没做。"
"班主任让我回家反省一周,她说学校正在跟家长沟通。我爸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问了一句那你到底偷没偷。我说没有。他挂电话了。返校那天我走进教室,所有人都在看我又没有人在看我。那种感觉比挨骂还难受。我坐回自己位置上,桌面上多了一行字,用圆规尖刻的,很浅,但我一低头就看见了。那行字写的是'你不该回来'。"
"后来我每天都在想消失。不是死的那种消失,是像写错了一个字被橡皮擦掉那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人记得我来过就好。"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那几行字越写越挤,笔画也越来越轻,写到最后一个"好"字的时候笔尖几乎没碰到纸面,只剩下一个极淡的印痕,像一口气吹上去的。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天台边缘卷上来,把那张纸的边角掀得微微作响,碎烬辞伸手重新压住。
扶卿欢把信封拆开了。
牛皮纸封口被水渍浸过,黏得很紧,她用指甲沿着边缝一点一点地划开,纸纤维撕裂的声响在风里碎成细小的沙沙声。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纸质更厚,像是从某种正式文件上裁下来的。
扶卿欢展开来。打印纸上是一份学校内部的情况说明,没有公章,没有抬头,像是谁偷偷复印之后收起来的。
内容用标准宋体字排着,语气四平八稳,像一份公事公办的报告。
"关于高三年级张若昀同学离校一事的情况说明:经班主任及年级组多次沟通,家长对张若昀同学在校期间的行为表示无法有效约束。校方经与家长协商一致,建议张若昀同学暂时离校休养,待家长确认其状态稳定后再行返校。离校期间,学校保留张若昀同学学籍,不视为自动退学。"
"建议"两个字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小字:"逼的。"
时卿昭把笔记本翻开。墨绿色封皮底下的第一页写着日期,字迹圆圆的,笔画带着学生气。"9月3号。今天班主任找我谈话了。她说有同学反映我上周五翻过刘雨的抽屉。我说我没有。她说你别激动,老师相信你。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相信。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刘雨站在走廊上,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法让我想吐。"
翻过几页。"9月10号。教师节。我给班主任送了贺卡,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她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后来我看见那张贺卡被她夹在教材里带走了,应该没打开过。算了。"
"9月15号。今天班上发新的座位表。我被调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们说这样方便我'静心学习'。那个位置很好,旁边没有人,靠墙,上课的时候可以把脸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挺舒服的。"
"9月22号。今天有同学往我抽屉里放了一块巧克力。我本来挺高兴的,后来发现是过期的,包装纸里面长了白毛。我把巧克力扔了,包装纸上写着'送你'两个字,字迹我不认识。本来不想写这件事的,但记下来也好,不然以后我会忘掉自己为什么难受。"
"10月8号。月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班第十三名。班主任没有念我的名字,也没有发我的卷子。我去办公室问,她说卷子找不到了。她说下次考好一点,这次就不计成绩了。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周敏,她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干嘛非要在我们班'。我没回答。我也不知道。"
笔记本越往后翻字越少,从一整页变成半页,半页变成几行,几行变成一句话。最后那一页写着:"我想消失。"写完之后下面画了好几条横线,横线越画越重,最后一笔把纸面划破了。
碎烬辞把笔记本合上,平放在那张B5纸和打印纸旁边。三样东西并排着,纸页边缘被天台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沈寂渊从门口那边开口,声音不高。"我在办公室窗台上看见的——"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座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便签背面写了一个字,'张'。我用手机拍下来了。"
她说着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幕光在暮色里白了一瞬。碎烬辞扫了一眼那串数字,是固话,区号是本地的,后面那七位号码她没去记——这个副本里不需要真的打那通电话,知道"存在一个号码"就够了。
"我们目前的信息,"扶卿欢把三样东西归拢在一起,叠成一摞,用那本笔记本压住边角,"张若昀被诬陷偷钱,全班冷暴力,班主任劝退,家长不信任,她被'建议'离校休养。她反复想消失,最后真的消失了。但这不是结局。"
她抬头看了碎烬辞一眼。"这个副本叫'消失的同桌'。按妄墟的规矩,如果是普通自杀或者转学,不会形成这种级别的副本。这个副本能存在,说明张若昀的'消失'不止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碎烬辞靠在天台护栏上,银白色的发尾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把那三样东西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她说,"那张空课桌。我下午在教室的时候,后排有人一直在敲桌面。他敲的节奏对应着空桌子的方向。那不是紧张的小动作,他是在确认桌子还在。"
扶卿欢皱眉:"确认桌子还在?确认它的位置没变?"
"确认'张若昀的东西'还没有被清走。"碎烬辞说,"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地'休养离校'的学生,校方或者家长应该早就把她的课桌清空了。”
“学籍保留不退学,不意味着课桌也要原封不动地留给一个不来上课的人。”
四十五个人坐在这里自习,旁边空着一张桌子,桌面干干净净,抽屉里什么都没有,但桌腿内侧刻着'我想消失'。
没人去擦那个刻痕。没人把桌子搬走。没人说'把这张桌子的东西清一下'。"
时卿昭忽然说:"那个齐刘海女生,她课上举手说张若昀借了她的笔记本没还,她问的是'能不能让班长去她家帮我拿一下'。"
"嗯。"碎烬辞点头,"她说'她家'。不是'医院',不是'休养所',不是'外面'。她说的是'她家'。张若昀还在那个家里。她没有转学,没有退学,还在本市,只是不再来学校了。"
"一个被'建议休养'的学生,"扶卿欢慢慢说,"校方没清她的课桌,同学知道她还在本市,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她去了哪。那她在哪?"
风又吹过来了。
天台的铁门被风带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