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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心执破雾,旧案初显

风还在吹,但灰雾薄了很多。那些黏糊糊的、往骨头缝里钻的白烟,正一层一层往地底下缩,像退潮。

祭坛上的胶质还在动,但没那么凶了。眼球沉下去大半,剩下几颗半死不活地浮着,偶尔转一下,转得很慢,没精打采的。

沈寂渊垂下手,戾气刃散了。她胳膊上被灰雾蚀出的白斑正在退,新肉长得很快,就是痒。她皱了皱眉,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吭声。

碎烬辞看见她小臂上那几块还没完全消掉的灰色,像老年人身上的斑,一块一块的,边缘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碰了碰沈寂渊的手背。

沈寂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可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握了一下就松开,转身往前站,还是挡在最前面。

祭坛底下,那些村民还跪着。

但祷词断了。

没人在念"伊阿伊阿"了。有的人趴在地上喘,肩膀一耸一耸的,起先没声音,后来渐渐有了呜咽,闷在泥地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哭。

那个老妇人还蹲在祭坛边上,怀里抱着她从胶质里摸出来的布偶。棉花芯子湿透了,黏糊糊的,她拿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不干净。

布偶的眼睛少了一只,剩下那只歪缝着,缝得乱七八糟的,针脚粗得吓人。

她盯着布偶看了很久,忽然张嘴,跟自言自语似的:

"那年冬天,她穿这件袄子。"

声音老得掉渣,每个字都在颤。

"袖子短了,我给她接了一截,接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没事,娘,你看不见。"

她笑了。笑了一下又哭了,哭得整张老脸皱在一起。

"是我亲手递出去的啊。"

"那天晚上我说,乖,你拿着这个小娃娃,去那个台子上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回来,娘给你蒸糕吃。"

"她就信了。"

"她攥着这个布偶,一步步走上去,回头还冲我笑来着。"

碎烬辞站在祭坛边上,喉咙堵得慌。她听得见老妇人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悔恨,愧疚,四十年的自我折磨,比祭坛上那头邪神的本体还沉。

她蹲下去,和老妇人平视。

"她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愣了愣。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很久没用过这块脑子了。

"叫……叫小云。"

"姓什么。"

"姓周。周云。我给她起的名,说好养活。"

她说着说着忽然捂住脸,手指头干枯得像树枝,指缝里渗出来的眼泪却烫得很。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那年她七岁,扎两个小揪揪,右边比左边高一截,我老给她梳不匀。"

碎烬辞没说话。她把腰间的银链解下来,轻轻搁在老妇人手边。链子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叮,像水滴进深井里。

"她一直在你旁边。"碎烬辞说,"我听得见。"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四处看,眼睛瞪得溜圆,但什么都看不见。

她怀里那个湿漉漉的布偶,忽然有一瞬间温了一下,热了一下,像有人用手心贴了一下。

老妇人把布偶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在地上,背驼得像只虾,嘴里反反复复就剩一句话,对不起,小云,对不起。

祭坛四周,那些枉死者的残念开始浮现。

一道一道的虚影从雾气里走出来,轮廓很淡,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出身形。有个年轻姑娘,短头发,瘦瘦小小的,站在老妇人身后不远的地方,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手从肩膀穿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有些无奈。

其他残念也陆续显了形。有个高个子男人,腰板很直,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有个年纪大的女人,头发花白,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歪着头看周围的一切。

她们四十年前被拉上祭坛的时候,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也就十来岁。

时卿昭慢慢走过去,步子很轻,怕惊着她们似的。她蹲在那群孩子残念中间,手心摊开,嫩绿的草木微光在掌心里跳。

"你们冷吗?"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残念歪着头看她,没说话,但往前挪了挪,靠近那团绿色的光。

草木生机里什么记忆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温温的。

小姑娘把脸凑过去,贴在光团外面,虽然碰不到,但好像暖和了一些。

"我给你们唱歌好不好?"时卿昭嗓子哑哑的,唱得也不好听,断断续续的。

她唱的是童谣,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调子跑得厉害,她自己也知道,脸微微泛红,可那群孩子残念围过来了,安安静静地蹲在她旁边听。

风吹过祭坛的时候,那些残念的轮廓好像清晰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扶卿欢靠在祭坛边沿的黄土台上,把幻术屏障撤了个干净。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刚才撑了太久,十根手指全是麻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那里还在微微发着光,快灭了。

"碎烬辞。"她喊了一声。

碎烬辞回头。

"你刚才那一通话说得挺狠的。"扶卿欢语气里带点笑意,"我差点以为你要把那群老头老太太骂哭。"

"已经骂哭了。"

"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笑出来。

沈寂渊走回碎烬辞旁边,看了一眼她脚边的银链,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布偶痛哭的老妇人。她眉头动了一下,很短促,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着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碎烬辞的银链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谢谢。"碎烬辞接过链子,重新系在腰上。

沈寂渊点点头。

祭坛那边的残忆幻象已经全散了。那些被反复播放四十年的痛苦片段,一帧一帧地淡下去,像是旧电影放完了,银幕上的光暗了。

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抬起头。

最先站起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泥,他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面孔,眉毛很浓,嘴唇很厚。他站起来以后又跪下去,朝着残念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也没擦。

"我当年搬过石头。"他说,嗓子粗得像砂纸,"她们被绑在柱子上,我搬石头把祭坛围了一圈。"

"我不知道能干什么,没人告诉我能干什么,满村的人都在搬,我就跟着搬。"

"搬完之后那几天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后来大家说去祭母神,把这事忘掉,我就跟着去了。"

"忘了之后确实好过了,啥也想不起来,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但我媳妇说,我那几年半夜老磨牙,磨得嘎吱嘎吱响,跟啃骨头似的。"

他笑着笑着就哭了,咧着嘴,眼泪一道一道往下淌,混着额头上的血,淌到下巴上滴进泥里。

"忘不掉,根本忘不掉。"

他这一哭,像是捅了马蜂窝。

跪在地上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

"我那天晚上捂过一个姑娘的嘴。"

"我把她们留下的包袱皮烧了。"

"后来每次祭祀,我都把自己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扔进去,我想着把我自己忘干净了,就不用再难受了。"

"我家婆娘当年反对过,被我骂回去了,我说你不懂事,全村的事你一个女人插什么嘴。后来她也不说话了,她病了两年就没了。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一个字没说。"

七嘴八舌的,乱的。

碎烬辞站在祭坛高处,耳朵里全是他们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每一句都是实话。没有人在撒谎,到了这会儿,撒谎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些枉死者残念静静地听着。

她们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但碎烬辞看见那个脸上有疤的高个子男人残念,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点了。

那个怀抱布偶的老妇人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扶着祭坛沿,一步一步走到正中间。怀里的布偶湿漉漉的,沾着灰白黏液,她把它举高了一些,冲着那些残念的方向晃了晃。

"小云,娘在这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灰白的发丝糊在脸上,她也没去拨。

"娘错了。"

"娘不要你原谅,娘就想让你知道,娘记起来了,娘啥都记起来了。"

她蹲下来,把那布偶放在祭坛中央的黄土台面上。布偶歪歪斜斜地靠着那根枯木柱子,独眼的那只眼珠子朝上翻着,正好对着天。

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

灰白胶质还在柱子的根部,缩成了一小摊,比刚才小多了,像一碗倒扣的凉粉。里面的眼球已经全闭上了,只剩几根细细的触须有气无力地垂着,末端的微型嘴唇也不嚼了,合得紧紧的。

整个祭坛安静下来。

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忽然之间,那根枯木柱子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咔。像木头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看见了,碎烬辞看见了,所有人大概都看见了。

柱子上缠着的那些褪色灰布条,一条一条自己松开了,被风卷着飘起来,在半空中打转,转了几圈之后落在地上,灰扑扑的,再也不动了。

那些布条上的扭曲符纹,淡了。

忘墟蚀忆母神的权能,在这一刻彻底熄了。

那些祭坛周围的枉死者残念,身形开始变得更加清晰,轮廓更实,脸也看清了。她们不再是一团模糊的虚影,而是一个一个有鼻子有眼的人。

那个叫小云的姑娘,七岁,扎俩小揪揪,右边果然比左边高一截。她穿了件花袄子,袖子接了一截,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她娘说的一模一样。

她走到布偶跟前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布偶的棉花肚子,布偶被她戳得晃了一下。

她回头冲她娘笑了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老妇人什么都没看见,但她手捂在胸口上,忽然蹲下去了,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嘴唇哆嗦着,小声说了一句,小云。

那小姑娘站起身来,转过身,和其他残念一起看向村子的方向。

她们要走了。

时卿昭那首跑调的童谣正唱到最后两句,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她看见那些残念转过身来,冲她点了点头,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拼命点头,嘴里还在唱,嗓子劈了也没停。

残念一个接一个地淡去。

高个子男人走的时候冲沈寂渊的方向抱了抱拳。沈寂渊愣了一下,破天荒地也回了一礼,不太熟练,姿势有点僵。

那个挎篮子的大姐走之前把篮子搁在地上,冲扶卿欢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不要了,给你吧。篮子里空空的,可扶卿欢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舍得踢开。

最小的那几个孩子残念跑着走的,嘻嘻哈哈的,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豁牙的小姑娘冲祭坛方向喊了一声什么。

声音太远了,听不清。

但碎烬辞的耳朵还是抓住了。

她说的是,娘,我不疼了。

老妇人当然没听见。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那布偶旁边,浑身抖得厉害,可嘴角是弯的。

祭坛上空荡荡的,风卷着几片枯叶子打了个旋。

全走完了。

系统提示叮的一声响起来,碎烬辞没急着看,她站在原地,看着灰雾彻底散尽之后露出来的天空。灰蒙蒙的,透着一丁点蓝。

"走吧。"扶卿欢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直了身子,"该去找那个祠堂了。"

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佝偻着背,步子很慢。他走到碎烬辞跟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祠堂在这条巷子最里面。"

他说完就走,也不等碎烬辞她们跟上来。

沈寂渊迈步跟上去,经过碎烬辞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又一次很轻地碰了一下碎烬辞的手背。这一次更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

碎烬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嘴角动了一下。

一行人穿过主巷往村子深处走。

两侧的土坯房安安静静的,门都开着,里面的村民站在门槛里头往外看。他们的眼神跟刚进村的时候不一样了,不再空洞,不再麻木,但也没有特别多的表情。像是刚哭过一场,还没缓过劲来,脸上都是肿的。

但他们在看。

真真切切地看。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娃娃站在门洞里,孩子哇哇哭,她一边拍一边抬头看这群人走过去。她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她没有躲开视线。

碎烬辞从她门前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怀里的孩子一眼。

那孩子约莫两三岁,被娘亲拍着,哭声渐渐小了,含着手指头打量碎烬辞,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

碎烬辞也冲他笑了一下。

就一下。

但前面沈寂渊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碎烬辞收住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扶卿欢在后头吹了声口哨,不高不低,就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也会笑啊?"

碎烬辞没理她。

祠堂确实在最里面。

走到村子尽头的时候,路没了,挡住路的是半人高的荒草,枯黄枯黄的,中间混着些深绿色的野藤,纠缠在一起。荒草后面是一面塌了大半的土墙,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看得出是间屋子。

"就是这儿。"老者停下来,喘了两口。他毕竟是个虚影,折腾这么久,轮廓已经比刚才淡了不少。"门堵了四十多年了。"

确实堵了。

碎烬辞绕过荒草凑近去看,塌了的墙下面堆着横七竖八的石块、断梁、碎砖,密匝匝地摞在一起,上面爬满了枯藤,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

几个当年参与封堵的老村民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这堆东西前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搬的最底下那块青石头。"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虚影指了指最底下那块半埋进土里的石板,"那年我四十出头,壮得很。"

另一个矮个子女人虚影补充说:"上面那些碎砖是我码的。一家一户分了工的。"

"把这儿堵上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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