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的服务器嗡嗡地响着,像千万只苍蝇在脑子里打转。
铁门在碎烬辞身后吱呀一声合上,把巷子里那股血腥味儿和深秋的冷风一并关在了外面。
碎烬辞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
三面墙的屏幕都在往下滚着文字,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个本地论坛上关于刚才那场暴行的讨论。
说讨论都抬举了,其实就是一群人躲在网线后面,用一种特别理直气壮的语气,把黑的说成白的。
“两个人互殴罢了,路人凭什么插手。”
“被打那个看着就不是好东西,八成是惹事在先。”
“现在这世道谁还敢多管闲事?自保要紧。”
“根本没有抢劫这回事,谁看见了?有证据吗?”
屏幕底下的跟帖刷得飞快,明明就是同一伙人,换着马甲在给自己点赞。
碎烬辞盯着那些ID,一个个陌生得很,可她知道,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十五分钟前就站在巷子里,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被按在地上打。
他们看见了刀,看见了血,看见了施暴者抢走了那个年轻人的钱包和手机。
然后他们回家了,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这些字是冷的。
机房里的温度却高得有点闷,服务器散出来的热气裹着灰尘,钻进鼻子里。碎烬辞转头看了其他三个人一眼。
沈寂渊站在右侧角落,红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碎烬辞很少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说是愤怒又不像,更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之后本能的反胃。
沈寂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机房角落的温度像是真降了几度,离她最近的那台服务器风扇忽然卡顿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扶卿欢靠在左侧的机柜边上,狐狸眼睛半眯着。
她平时总爱笑,可这会儿嘴角那点弧度全塌下去了,剩一层薄薄的凉意挂在那里。
她的视线穿过屏幕,在看那些ID背后的人心,碎烬辞能感觉到她正盯着某一个方向发愣,八成是看见了谁正对着屏幕松了一口气,毕竟网上骂完这一通,良心就暂时安生了。
时卿昭站在最后面,离门最近。她个子小,机房惨白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
碎烬辞瞥见她盯着屏幕的碧绿色眼睛里蒙了层水光,又抿着嘴忍住了。
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几根细草芽,这地方常年不见光,水泥地上都能长出草来,大概是她身上的草木灵气被什么情绪激了出来。
四个人被四面看不见的墙隔开了。碎烬辞能看见她们,能感觉到她们存在的气息,伸手出去就是软乎乎的一堵空气墙,推不动,打不烂。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那面墙也跟着退了一步,始终保持着两臂的距离。
咫尺之间就是天涯,这种感觉比那些流言本身还让人堵得慌。
"叮"的一声,主机屏幕终于亮了。碎烬辞按开机键的时候手指很稳,可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头还是揪了一下。
监控画面跳出来三格。
近景那个只留下受害者抬手格挡的几秒钟,全景那个把施暴者的脸糊成一片马赛克,连动作都被加速跳过了关键的几分钟。
地下管线那个更绝,直接空了一段——整整五分钟的空白,像被人用剪刀在胶片上齐根剪掉了一截。
机房里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刺耳。
碎烬辞盯着被篡改的画面,手指还搁在键盘上没有收回来。
指甲盖下面那块肉有点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头。
松开手指,掌心留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泛着浅浅的白。
“妄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冷冰冰的,像念一份公事公办的报告。
监控录像被人提前做了手脚,客观证据全部失效,线上线下串通好了的谎言闭环,每一张嘴都在说同一个故事,每一个匿名ID都在给同一个结论点赞。
要破局,就得让那些目击者说出真话——不是嘴上那种,是心里头憋着没敢往外吐的那种。
听它念完,碎烬辞反而镇定了。
她重新抬头看那三面屏幕,那些滚动的文字还在一行接一行往上翻。可这会儿她忽然不觉得刺眼了。
这些东西说到底就是一群人捂着眼睛耳朵在喊"我没看见",喊得越响,越像是在说服自己。
"监控可以剪。"
她开口。
声音在机房狭窄的空间里撞了几个来回,干巴巴的脆。
"话可以撒谎。网上的东西可以随便写。"
"可人心藏不住真话。"
沈寂渊在那边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碎烬辞听见她呼吸重了一下,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匀出来的动静。
碎烬辞没回头,继续盯着屏幕:"这些人嘴上能说一辈子'我没看见',没关系。我们去听他们心里那个声音。"
扶卿欢在左侧笑了一声,非常轻:"他们心里头正忙着呢。一边打字说受害者活该,一边心跳快得像敲鼓。"
"心虚呗。"碎烬辞说。
时卿昭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点颤:"那……怎么听?"
机房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服务器嗡嗡响着,流言滚着,四个人隔着墙面对面站着。要从满城人的心里把真话掏出来,这事儿听着像是天方夜谭。
可碎烬辞的耳朵里这会儿塞满了那些打字人的心跳声。
隔着水泥墙和无数网线,隔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她听见每一个ID背后那颗心在慌。
咚、咚、咚——紧巴巴的,一下接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撵着。他们一边敲键盘说"我没错",一边身体比什么都诚实。
"你们听见了吗?"碎烬辞问。
沈寂渊说听见了。
她耳朵没碎烬辞灵,但她能感觉到别的——机房角落里那台服务器核心温度忽然往下掉了一截,风扇转速被什么力量压着,嗡嗡声低沉下去。
那是心虚的人散发出来的冷意,隔着网线都能被她逮住。
扶卿欢说她看得见。
那些ID背后一张张人脸此刻的表情,有咬着嘴唇的,有抓头发的,有盯着屏幕眼睛发直的。
还有几个干脆把电脑合上了坐在黑暗里喘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时卿昭说感受到了。
机房墙角那几根草芽微微颤着,朝一个方向歪过去,那是草木的本能在找那个被网络流言伤得最重的人。
此刻那个人大概躺在医院里,身上缠着绷带,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整个城市的人指指点点。
四个人把能力合在一起,那堵隔在中间的空气墙似乎晃了一下,像水面起了皱。
碎烬辞开始调监控主机里的东西。机器被篡改过了,可主机里还存着原始数据的碎片,算法删掉的内容会留个坑,坑的形状能告诉她原片长什么样。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跳出一串串代码。
沈寂渊在那边帮她定位修改痕迹的来源——篡改录像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某个网吧的角落,沈寂渊隔着半座城都能抓住他那点气息,慌得连呼吸都压在嗓子眼里。
扶卿欢闭着眼睛在感知整座城的情绪分布。
"流言的源头在水岸花园那片老小区,七楼朝南那间房,窗帘拉得紧紧的。”
她顿了一下。
"里面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键盘上的手指在抖。”
“最先发帖说'受害者挑事'的就是他。"
时卿昭在机房角落里蹲下来,手指轻轻碰着那几根草芽。草尖儿微微晃着,像在给她指方向。
"草木能感觉到两股气在缠,"她说,"一股是害怕,一股是愧疚。两股缠在一起,就是那些打字的人此刻的心境。"
机房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可碎烬辞心里头反而踏实了。
流言还在屏幕上滚着,一行比一行振振有词,什么"路人没有义务",什么"自保天经地义",刷得越来越快,好像打字速度能证明底气似的。
碎烬辞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它们轻飘飘的,像秋天巷子里被风卷起来的枯叶,看着声势浩大,落在地上也就那么薄薄一层。
机房外面的天暗下来了。
这间嵌在居民楼一楼的夹层里没有窗户,只有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此刻也完全消失了。
服务器散热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四个人隔着无形的墙站着,机房就这么大,转身都会撞上机柜,可谁也没觉得挤。
沈寂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被抢的人,还在医院。"
碎烬辞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伤得不轻,"沈寂渊补了一句,语气很平,平得有点刻意,"肋骨断了三根,右手小臂骨折,头上缝了十几针。"
"你怎么——"
"机房后面那个水管井,能通到医院的热力管道,"沈寂渊说,"我听见那边心电图的声音了,断断续续的。"
时卿昭啊了一声,很小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音。
她大概在脑补那个人现在的样子——躺在病床上,伤口刚处理完,麻药大概还没退干净,但他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手机没了,没法报警,没法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满城的人正在电脑前替他编撰罪行。
碎烬辞想起进巷子的时候瞥见的那一幕。那个人倒在地上,胳膊挡着脸,蜷着身子,背上被踩了一脚。
二十几个人站在巷子口,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打电话但没说报警,有人转过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上去拉一把。
现在那二十多个人都在网上说话呢,说得慷慨激昂,好像当时没出手是因为深谋远虑,因为看清了局势。
碎烬辞把键盘往桌上一推,站起身来。主机屏幕上的代码跳完最后几行,她调出了那段原始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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