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尾，首尔连日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白日里练习室也要全程开着顶灯，惨白的光铺满镜面，照得九个人眼底淡淡的青黑无处可藏。

内部最终竞演定在周五下午，不对外开放，只有公司高层、编曲编舞团队坐在一侧长桌之后。三台固定摄像机架好，全程直拍录像，所有素材会带回企划部反复复盘。

三天之前还在集体合排，到了这一日，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平日里一起熬夜抠动作的同伴，站在候场的走廊里，很少再互相说笑。有人靠墙壁反复默念歌词，低头揉搓指尖；有人来回踱步，一遍抬手预演舞台上的定点姿势。

没有人愿意主动提起，这场演出结束之后，九个人里面会有两个人，就此离开这条走了数年的路。

吴海媛蹲在走廊角落，用水笔在舞蹈鞋的鞋尖补画磨损的记号。她是这群人里面最早显露出队长姿态的，平日里总是尽量调和所有人的分歧，可这两天，她话明显变少。中途有一段高光高音part，原本定给另外一名练习生，昨夜她私下去找总监谈了很久，以舞台完成度为由，把段落争取到了自己身上。

谈完回来，她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躲进消防通道，靠着冰冷墙面坐了一刻钟。

她想要成团，这份野心并不羞于藏起，只是夜深独处的时候，也会因为这种近乎抢夺的举动，心头泛上一层薄薄的愧意。

Lily坐在长凳最外侧，耳机音量开得很大，闭着眼反复找发声位置。她唱功是九个人里面最拔尖的，可心底一直悬着不安。她年纪不算小，再一次落选，几乎不会再有第二次能够站上出道舞台的机会。休息中途，有练习生不小心撞到她的水瓶，水洒了半袋在地板。她抬眼扫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唇，自己抽出纸巾一点点擦干，指尖用力，纸巾边缘被捏得起毛。

雪媛站在离落地窗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戴耳机，只是安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一只手无意识攥着背包背带。前一天夜里彩排结束，大家散去之后，她偷偷留在练习室，对着镜头练了两个小时的表情。她清楚所有人看她第一眼只会看见那张脸，漂亮既是馈赠也是枷锁，评审很容易简单把她归类为“只有外貌”。她比谁都怕，最后恰恰是这份刻板印象，让她止步于出道之前。

宋恩雅靠在另一侧墙边。

她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反复默念动作，只是垂着视线，落在自己鞋尖。

昨夜睡前，她翻来覆去躺了很久。她清楚自己最大的短板，永远不是动作，不是音准，是站在人群之中，太过习惯收敛，很难第一眼抓住评审视线。她一遍遍设想，如果今天舞台依旧平平，没有亮眼记忆点，离开的人或许就会是自己。

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表露分毫，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视线漫不经心地抬起来，隔着三四个人，恰好撞上雪媛望过来的眼睛。

只是一瞬。

雪媛先偏开了头，转回去看向窗外。

没有示意，没有点头，连一丝极淡的笑意都不曾有。

这段日子她们刻意保持距离，候场时绝不站在一起，排练走位结束立刻散开，尽量不给摄像机留下任何两人单独同框多余的画面。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全都压在平静的皮囊之下，连一丝缝隙都不肯露出来。

广播提示音响起。

请候选人员进入主练习室。

九个人依次走进去。

长桌之后坐满了人，朴振英坐在正中，两侧是各个部门理事，张佑荣作为特邀顾问，坐在长桌最末端，手里摊着空白评分表。

空气静得只能听见摄像机马达轻微的嗡鸣。

伴奏前奏缓缓响起。

第一首，锋利强劲的舞曲。

队形快速开合，脚步重重砸在地板上。

宋恩雅并不站在前排，处在队伍偏后，稳住整支队伍动作基准。她刻意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收住情绪，抬眼看向镜头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冷的锐感，每一次抬手落脚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雪媛站在前排，褪去了平日柔和温顺，下颌轻轻收紧，眼神直视镜头，不再任由外貌掩盖舞台表现力。

一曲三分钟，没有明显失误。

音乐停下，短暂停顿，第二首抒情曲目接续播放。

灯光调暗大半，整个练习室浸在浅灰的暗光里面。

编排里依旧有一段短暂的交错走位，她们需要擦肩而过。

彩排那日总监提醒过，不要带出太重的私人情绪。

宋恩雅脚步往前，目光直直落在雪媛身后的镜面，刻意不去看她的脸。肩膀堪堪擦过的一瞬间，衣袖轻轻蹭到衣袖，快得像一阵风。

雪媛脚步没有停顿，视线平视前方，不曾侧过半分。

台下一众评审埋着头，在评分纸上飞快写下批注，没有人察觉到那一秒转瞬即逝的交集。

第三首混合曲风曲目。

节奏忽快忽慢，旋律拉扯起伏。

所有人神经绷到最紧，注意力全数钉在节拍与队形之上。中途一次队形急转，一名练习生脚步慢了半拍，整个小队险些出现错位。

吴海媛临场极快调整脚步，悄悄把走位补了回去，不动声色稳住濒临崩坏的队形。

一曲落幕，最后一个定格姿势落下。

音乐彻底归于寂静。

九个人垂着手站成一横排，胸腔起伏，额角布满薄汗，静静等待点评。

企划理事率先开口。

“三首曲目连贯完成，整体契合新团Mix?Pop的概念方向。但是部分成员，依旧找不到属于自己在团体里面不可替代的位置。团体不是九个人各自发光，是七个人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整体。”

舞蹈总监用笔敲了敲桌面。

“吴海媛控场应变很好。薛仑娥今天打破了以往柔和的定式，进步很明显。宋恩雅稳定性一如既往，但是舞台个性依旧微弱。剩下几位，各自都存在很明确的短板。”

点评一句一句落下来，不刻薄，却字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

张佑荣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一排少女。

“做偶像，稳定是底线。但仅仅做到不出错，是远远不够站上舞台面对万千观众的。你们可以回去稍作休整，三十分钟之后，公布最终出道七人名单。”

九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练习室。

关上练习室大门的一瞬间，方才死死绷住的气氛轰然松弛下去，随之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忐忑。

走廊没有人说话。

有人背靠着墙壁，捂住嘴，克制着呼吸；有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成败就在接下来短短半小时里面。

宋恩雅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接水。

冰凉的水流注进塑料杯。

身后传来脚步声，停在两步之外。

是雪允。

她没有靠近，只是也伸出手，按下出水键。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住极轻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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