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就这么看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没有触碰她,只是指尖虚停在皇后肩头上方寸之处,声音较之方才柔和些许,只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重量。
“朕知你打理后宫不易,偌大六宫,人多口杂,难免有疏漏。”
话音稍顿,微微俯下身,语声压得低了些,似是夫妻私语,内里的告诫却分毫未减。
“可正因为你是朕的皇后,旁人能有差池,你不能。朕将内廷尽数交托于你,盼的是分忧,不是添堵。”
皇后袖中的指甲暗暗陷进掌心软肉,一丝涩意堵在喉头。
“皇上体恤,臣妾心中惶恐。皆是臣妾思虑不周,才惹皇上劳心,臣妾谨记圣训,日后定事事周全谨慎。”
皇帝直起身,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负于身后,目光淡淡扫过皇后。
“皇后记住你今日的话,朕要的,是一个安稳和顺的后宫。”
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胤禛浅浅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抬手支住额角,心底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何尝不知皇后心中症结,身为中宫,日日悬着一颗心,怕恩宠分流,怕旁人动摇她根基,这般执念久积,行事便难免失了从容气度。
可她不懂,朕要的从不是一个处处设防,汲汲固权的皇后。朝堂之上已是千头万绪,内廷本该是一处能稍稍松快几分的地方,反倒也要让他时时费心制衡提点。
殿外檐角铜铃被晚风轻轻摇响,细碎声响拉回他飘远的思绪。皇帝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回堆积如山的奏折,心底那声轻叹转瞬压下。
帝王无情亦不能全然无情,后位安稳关乎朝局体面,他能容下皇后心底那点不安,却断不能纵容中宫搅动宫闱风波。
希望皇后不会让他失望。
“苏培盛。”他淡声唤道。
苏培盛连忙轻步入内,垂首听训。
“传旨内务府,方才议定的物件,送往景仁宫由皇后分配。”
顿了顿,皇帝指尖摩挲着御案冰凉的玉镇,声音沉了几分:“顺带提点下景仁宫掌事宫女,劝皇后多静心静养,少钻那些无谓牛角。”
掌事宫女?不就是剪秋。皇上和皇后娘娘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这般提点?
苏培盛暗下思量躬身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偌大养心殿重归寂静,皇帝重新拾起朱笔,只是落笔之间,方才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怅然,久久未曾散尽。
从养心殿出来,夜风一吹,皇后觉得脊背寒凉,原是里衣早已被冷汗打湿。
等回到景仁宫,皇后才显露出疲态,跌坐在榻上。
“娘娘?”剪秋担忧的抚着人,“您没事吧?夜里风凉,奴婢这就给您取件披风来。”
皇后抬手按住她的动作,指尖冰凉僵硬,脸上那副端庄温婉的面具彻底卸了下去,眉眼间只剩沉沉阴郁与疲惫。她靠着软枕,长长喘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在养心殿强撑的恭顺得体荡然无存。
“不用了。”皇后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颓然,“凉一点也好,清醒。”
方才皇上步步敲打,软硬兼施的模样犹在眼前,那句“你我夫妻多年”听似念旧,实则字字敲打,情分薄如蝉翼,到头来制衡的永远是规矩、是子嗣、是六宫安稳,从来不是她乌拉那拉宜修。
剪秋见她面色惨白,鬓边珠花凌乱,连忙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取下满头繁复的点翠珠翠。沉甸甸的首饰一离头,皇后才微微松缓眉心,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狠戾。
“皇上今日……是真的动了气。”剪秋低声小心翼翼开口,“不过是宫里一点小事,皇上何苦这般苛责娘娘?娘娘日日殚精竭虑打理六宫,何曾有过半分私心。”
闻言,皇后缓缓睁开眼,眸光冷沉锐利,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苦涩的笑。
“苛责?”皇后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寒凉,“皇上不是苛责本宫,皇上是在敲打本宫。提醒本宫,六宫安宁子嗣繁茂才是本分,至于本宫的辛苦,本宫的情分,本宫的在意,从来不值一提。”
抬手抚过自己微凉的脊背,想起方才养心殿里,帝王看似温情的近身低语,实则句句警告,半点不容她差错。
数十年潜邸相随,她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护着后位守着皇家规矩,到头来依旧是动辄得咎。
“臣妾?”
皇后低声嗤笑,眼底藏着无尽的落寞与阴狠,说到底,不过是皇上的江山、皇上的子嗣、皇上的后宫,唯独没有她,乌拉那拉宜修。
又一声嗤笑,闭上眼靠在软榻上,掩去所有心绪。
“娘娘,苏公公过来了。”绘春轻声禀报。
皇后放下撑额头的手,“苏培盛,他怎么会过来?”
“回娘娘,苏公公是过来给娘娘,送皇上的赏赐。”
皇后双眸透出疑惑,赏赐?那方才在养心殿中……
稍稍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端起中宫该有的沉稳,“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苏培盛躬身缓步入殿,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各自捧着东西。苏培盛规规矩矩行礼,脸上带着一贯分寸得体的笑意。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上体恤娘娘,特命奴才送些赏赐过来。”
皇后端坐在榻上,目光落在托盘上,“不知皇上赏了何物?”
苏培盛侧身示意小太监掀开袱子,将托盘上的匣子打开,露出一盘大小匀净光泽莹润的上等东珠,颗颗浑圆,是独属于中宫规制的珍品。
一旁紫檀木匣中,静静卧着几块难得的伽南香饼,香气清浅,是皇上平日里自用的香品。
尔后递上内务府呈来的清册,苏培盛躬声解释:“除此东珠、伽南香之外,皇上额外增拨一批各色贡缎,尽数交由娘娘全权调度,六宫各份恩典换季陈设,皆凭娘娘心意分派。”
皇后视线落在那卷清册上,心口一时五味杂陈。东珠是重申她独一无二的后位尊荣,御赐伽南香藏着一丝,难得缓和的君臣夫妻情面,而那一批交由她掌理调度的贡缎,更是强调了她中宫的身份。
皇上这番恩赏,哪里只是单纯体恤。分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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