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过这两天一时兴起，嫌张英身板太细瘦，非得带着他早晚练武，美名曰强身健体。

鞭刀长枪轮番上阵，都让张英试试手。哪个更得心应手，就学哪个。

不一会，廊下葳蕤盛放的春花被冷光摧折，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阶前一地零落。

周燕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更多的则是心疼，“学这些危险的东西作什么？”

刘过不以为然：“难不成学那些风流清雅的公子哥，一天到晚品茶论诗花前月下，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能有什么用。”

他瞧不上那些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就该有点英雄气概，何必学些矫揉造作的作派。

“那也不急于一时啊，你瞧这孩子瘦的。”

瘦吗？

刘过拍了拍身旁的张英，少年人的身体，笔直的肩和瘦窄的腰，看上去弱质纤纤，实则衣衫底下肌肉精壮结实。

就是从前吃得差了点，看上去脸颊瘦削苍白，血气不足，眉眼之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浅青色。

校场里很多新兵和他一样，家里条件贫苦，从小就得去山上砍材，豆丁一样的身板，个头还没门框高，手里却要拎着极重的砍刀，背上一大捆比成人还高的柴禾。

都是这么扛过来的罢。

哪怕被收养为刘府义子，往后少不了宴饮交际，他在村里少见生人，不学点武艺傍身，出了府，岂不是要叫人吃干抹净。

好在这孩子并不抗拒，悟性也高，学什么一点就通，尤其挥刀的姿势像模像样。

初时还有些生疏，习惯过后，便越发的游刃有余，动作娴熟得像早已做过千百回。

可见极有天分，只要稍加勤练，往后必定一鸣惊人，继承他的衣钵也不错。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孺子可…教。这件事你就别插手了。”刘过摆摆手。

周燕白他一眼，还想再劝，却见张英浅笑，“是我自己想学武，有了自保的本领，往后才能不教人随意欺凌。”

上辈子，卢骁战死前，卢朔和那些纨绔膏粱无甚区别，每日不是飞鹰走马，就是吃喝玩乐，隔三差五便要逃几次学，只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学到一二。

同样的年纪，卢骁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从校尉升至兵马使的位置，卢朔还只是个纵情恣意、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赛马，涉猎，马球，样样精通。

直到卢骁战败，天子盛怒，磨刀霍霍对准那些坐吃山空的世家，首当其冲的便是曾为他出生入死，早已垂垂老矣的卢父。

此举着实令人心寒，若非相爷挺身而出、极力劝阻，大有以头抢地血溅朝堂的阵势，加上百官出言附和，这才逼得天子收回成命。

突然从云端跌落尘泥的滋味并不好受，兄长的死因又疑团重重。

卢朔与天子立下赌约，以边关十万匈奴的性命，去换取一个或许永不见天日的真相。

他不靠门荫高位，从底层士兵做起。

军营里多是些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即便年少一些，也多结实黝黑，身形精瘦，只有卢朔从小金尊玉贵养着，肤色白皙、细皮嫩肉的。

即便换上统一的赤色劲装，也衬得他的眉眼格外清秀，在一堆糙汉子中尤显格格不入。

卢朔弓马娴熟，有练武的底子在，加之勤奋苦练，在一众耍滑头偷懒的新兵里，犹如一片矮笋中拔起的一竿竹，拔尖到尤为突出显眼，得到几位武校官不约而同的夸赞。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卢朔很快成了众矢之的，同龄人的嫉妒和不屑混在一起，浓稠如墨的恶意滋长、蔓延，他爬得越高，越发看不顺眼，隔三差五找一通麻烦。

比刀时故意划破他的衣裳，在他的沙袋里装入沉甸甸的石子，又或往他马食的草料里混杂马绊草。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是当作接班人培养的世家公子。

可卢朔并不理会这些无聊的把戏。

他不断的训练，拔刀更快，射箭更准，只为在战场上多砍几个敌将的首级。

等他凭借军功成为一军统帅，卢朔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营中阵列的三千甲士。

红日自远处逶迤的山峦升起，万丈霞光驱散淡淡的雾霭，映照一片明光铠甲如满地银雪。

那些望向他的目光，有些依旧充满恶意，但不再歇斯底里，更多的则是尊敬、艳羡。

从前带头欺凌他的人，战战兢兢低着头，深怕他挟私报复。

世人皆如此，欺软怕硬，鄙视弱者，崇拜强者。

…

旧日片段在脑海中闪烁。

隔了一会，张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垂眸，“何况父亲也是真心替我打算，才将全身绝学倾囊相授，张英怎能弗了父亲的一片好意。”

这一长串话夸得刘过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他哈哈大笑：“不错，此子性子倒和我有些像，往后必然大有出息。”

周燕心中是大写的无语。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有什么本领，自己还不清楚么，不过仗着一身蛮力，有些三脚猫的功夫罢了。

“那也未必日日都要练，伤筋动骨可如何是好。”

张英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阶段，往后也不是非得走官将的路子，又或者继承家里零散的小商铺。

周燕私心还是希望他走仕途的路子，行商要到处奔波，很幸苦，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一年到头挣的些三瓜两枣都打水漂去了。

张英摇头，“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一日不练，刀剑握在手里，总有些束手束脚。”

也罢，周燕眼见着劝不动，索性由着父子俩去了，只嘱咐一句，别把院子里的花给糟蹋了。

刘过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答应得十分爽快，转头就把这些话忘得一干二净。

没过几天，就连墙角的竹林也没能幸免，竿茎上遍布横七竖八的砍痕。

周燕去找他的时候，刘过正给张英示范，举着刀刚砍断最后一根竹子。

望着光秃秃的竹林，周燕心头巨浪掀天，五味杂陈，差点没气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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