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古城温润厚重的生漆霞彩香气尚绕衣襟，一缕夹纻脱胎多层漆艺的漆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六十七片莲瓣，徽州漆匠经年生漆提纯、夏布脱胎数十层髹彩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六十八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歙县老脱胎漆坊那日，皖南微凉山风裹挟天然生漆微涩草木香漫过青石板巷，文创设计师阿漆语赠予小型描金脱胎漆匣妥帖收进行囊，汪老师傅扶着宽大裱布胎架，一口沉厚皖南徽语缓缓相送："后生，漆器靠的是层层往上贴，竹编靠的是层层往里收，你这一去东阳，替我看看那些细篾丝还能不能织出一座山来。"多层天然生漆脱胎漆艺完整收录，此番一路东行折返浙江东阳竹艺古村，寻访五年成熟毛竹、分层超细篾丝、多层立体经纬编织、天然草木染色的江南古法东阳竹编，正式开启竹藤编织全新篇章。
沿途皖南漆树林、连片歙县漆坊尽数褪去，视野铺开温润起伏的浙中丘陵。入浙东地界，天色便软了三分，远山如黛、近竹如烟。山间的毛竹林密密匝匝，从山脚铺到山腰，风过时竹梢齐齐俯身，像一片绿的海起了浪。那些竹子参差而立，粗的碗口一般，细的也有三指宽——正是生长了五年以上的老毛竹，竹节匀净、竹壁厚实、纤维紧致如织布机上的经线。东阳古村沿山势而建，巷窄而曲，青石台阶上留着几百年独轮车碾出的深辙，辙底生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沿街篾坊依山排布，低矮的木檐压着木檐，几乎要连成一片，坊门前挂着篾丝编的门帘，翠色深浅不一，风一过便沙沙作响。宽大实木劈篾长案、成套粗细劈刀、拉丝刨、草木染陶缸占据每间工坊，案面上刻着厚厚一层竹屑嵌成的包浆，油润润的、绿莹莹的，像老玉的皮壳。空气褪去天然生漆微涩、矿物彩冷冽气息，换作老毛竹独有的清淡干爽草木清香——那味道不浓烈，像夏天推开一扇竹门时迎面扑来的凉意，清冽冽的、脆生生的。混着细竹篾纤维淡味、草木染料温润果香——栀子煮过的微微苦涩、苏木浸出的淡淡甜腥，还有糯米浆糊微甜气息、熟桐油浅淡木香，五种气味绞在一起，从巷头漫到巷尾，闻久了让人想起儿时外婆家的竹帘和菜园子的味道。
此地为中国四大竹编之首东阳竹编发源地，始于唐，兴盛明清，核心工艺分层劈篾、发丝级超细篾丝、多层立体经纬交织、天然草木染色，选用生长五年以上毛竹，分离竹青竹黄，反复劈削拉至细如发丝，可编织平面篮筐、立体山水人物多层屏件，薄而坚韧、透气轻盈，区别机械粗竹条压制摆件，独一份超细篾丝立体编织竹艺非遗，竹藤编织系列正式开篇。
六十八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六十七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阳汾酒、龙泉铸剑、四大名锦、四大名绣、四大年画、曲阳汉白玉石雕、四大木雕、景德镇高温釉瓷、宜兴紫砂素陶、徽州脱胎漆器一一在册。今日踏入东阳百年篾坊，要收录这千丝凝翠、篾织山河万象的清雅竹魂，踏过六十八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东阳城郊竹海。毛竹林里雾气最重，像一床湿棉花捂在山腰上，竹叶背面凝着密密的水珠，风一晃便簌簌地往下落，打在枯竹叶上声音闷闷的、脆脆的。那些五年生的老毛竹最是好看——竹节之间的距离匀净如尺量过一般，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手一抹便现出底下青翠如玉的竹壁。浙中温润水汽笼罩古村街巷，露水把青石板润得发黑，每一条石缝里都生着细密的青苔和蕨草。老式竹编坊木门半敞，门楣悬一块老竹片拼镶的匾额，匾上烙着"葛氏篾坊"四字，字迹被几十年的日晒雨淋磨得浅了，却还能辨出笔画的筋骨——那是葛老师傅祖父用竹篾丝直接编在竹匾上的，翠色篾丝嵌在泛黄的竹底里，像河水退去后留在石上的水痕。宽大实木劈篾长案、成套长短劈篾刀、拉丝刨、储毛竹料仓、盛放草木染料和糯米浆糊的陶盆整齐排布院中，院角一口大铁锅支在土灶上，锅底积了厚厚一层草木染料烧干后的褐渍，锅沿挂着干透的染料痂，像给铁锅镶了一道暗红色的边。院边竹筐堆放通风阴干数年的五年成熟毛竹原材，最大的那根粗如小臂、通体翠绿泛白霜，竹节间距一尺有余、匀称笔直，敲一下声音"邦邦"的、回音悠长——那是根长在竹林深处避风坡上的好料，葛老师傅四年前亲手砍的，阴干了整整四年，如今才准备上案。
早市清淡鲜甜，从山脚飘上来，沃面汤底的酱香、梅干菜薄饼烙焦的咸脆、桂花米糕蒸腾出的甜糯搅在一处。邻家阿婆端了一只竹编小篮蹲在门槛上拣菜心，篮子是旧物，篾丝被手汗和岁月养出了一层琥珀色的包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行人操软糯浙中吴语闲谈，语调像山泉过石、不疾不徐，尾音微微上扬。
"听讲没，后山那片五十年的毛竹林上个月被台风刮倒了十几棵，林业局来看了说都是老熟竹，纤维是最好的，可惜没来得及砍就折了。"
"可惜什么呀，现在满山的竹子谁敢随便砍？五年以上的都挂红牌了，说是'生态涵养竹'，要砍得审批、排队、拿配额。我上回去镇上批砍伐证，窗口排队排了两个钟头，批下来只让砍二十根。"
"二十根够做什么用？葛老编一面山水屏就要用掉六七十根篾丝料，劈完了剩的竹黄编筐底都嫌薄。"
"问题是便宜啊，数控机器那东西，一天切几千根竹条出来，茶具厂全改用那种货了，谁还等葛老慢慢劈慢慢编。"
细碎闲谈裹在晨雾里飘来荡去，句句道尽浙江东阳古法手工超细立体竹编日渐萧条的现状。
百年之前东阳整条山间竹编古村，一派百坊伐竹、千丝织翠的繁盛光景。街巷两侧篾坊鳞次栉比，青瓦屋顶压着青瓦屋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层层叠上去的绿鳞。山间竹农春日进山采伐五年成熟毛竹，运回坊内通风阴干一年去除竹内水分防开裂。葛氏篾坊祖上传下一句话："竹不养一年不上案，上案必是养熟竹。"新砍的毛竹里水分足、竹性躁，编出来放不了多久就会缩水变形，必须阴干一整年让竹纤维里的游离水分慢慢散发、竹细胞壁逐渐稳定，才能动手劈篾。夏日匠人持劈刀分层剥离竹青、竹黄，数十道工序反复劈削拉丝，将厚竹料拉至细如发丝，大锅清水蒸煮软化篾丝提升韧性——这一步叫"煮篾"，篾丝在沸水里滚过一遭后柔顺如面条，编起来不扎手、不断裂。秋天采摘蓝草、栀子、苏木天然草木熬煮染料，篾丝分色浸泡固色，以桐木模具定型，多层经纬交错立体编织山水花鸟屏件；冬天糯米熬浆薄裱加固编织缝隙，细砂纸打磨毛刺，薄桐油均匀涂刷防潮护竹，装箱发往江南文人茶舍、大户厅堂，四季无休。
每年芒种后第十天，东阳竹编全村匠人齐聚篾祖鲁班祠祭拜。鲁班祠在竹艺古村山腰一处平台上，三间青瓦木构小殿，门板是整块老竹片拼镶的竹编板——厚达三寸，用数万根粗篾丝经纬交叠压紧而成，表面刻着《鲁班削竹为鹊》浅浮雕，编于清同治年间，竹篾自然氧化后的琥珀色与翠色篾丝交错出栩栩如生的画面，千丝万缕严丝合缝，一百五十年不散不断。祠内正中供一尊竹编鲁班坐像——用葛氏祖传的超细篾丝多层立体编织法编成，通体不刷漆不上色，靠竹青竹黄的自然色差区分衣纹须发，工整处如刻，灵动处如水。坐像一手持竹尺、一手托竹鹊，面容温和含笑。像前一方老竹拼大供案，案上摆着七件不同器型的竹编：一幅山水立体屏、一只茶席收纳盒、一件花鸟立体摆件、一把竹篮、一只小竹饰、一块编织样片、一件待收口的半成品——这叫"七竹供"，取东阳竹编七道主序之意。篾匠献上的不是牲醴，而是自己亲手编织的竹器，篾丝越细、层次越多、编织越密实，越是敬重先祖。
葛老师傅每年祭拜日必带一件新编重器赴祠。今年是一幅《富春山居》多层立体竹屏，屏高二尺半、宽三尺，用六种不同粗细的篾丝编织了十二层立体层次——最远处的山峦用最细的篾丝织成薄如蝉翼的一层，半透明地浮在背板上；近处的树木人物用稍粗的篾丝凸出编织，呈现浮雕般的立体感；十二层篾丝逐层叠加，每一层的经纬密度都不同，最疏处每寸十六根、最密处每寸六十四根，光一透过来，十二层竹篾便筛出深浅不一的翠色光影，像穿过竹林时落在石阶上的碎光。当场演示时他取一根阴干四年的老毛竹上案，先用宽刃劈刀把竹筒一破为二，再二破为四，层层剥开竹壁，将竹青和竹黄分层取用。一根三寸粗的老竹，到他手里先劈出四十多层薄竹片，每片厚薄如纸。最细的竹青表层劈下来薄得透光，对着阳光能看清对面的竹纤维纹路。围观的匠人屏着气看他用拉丝刨修篾丝——那刨子窄窄的、半尺长，篾片从刨口穿进去，出来便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篾丝，均匀柔韧。他把篾丝攥了一把在手心，松开手篾丝弹回原状，一根不断。有位老篾匠低声用浙中话说："葛公这手'拉丝不断'的工夫，东阳现在找不出第二个了。"葛老师傅没抬头，换了一把更小的拉丝刨继续修——第二道出来的篾丝比前一根细了一半，快赶上蚕丝了。最后他在供案前用四根细篾丝当众编了一片巴掌大的竹面——经纬交错十六乘十六，每根篾丝只有半个毫米宽，整片竹面薄如绢帛，透光看去翠色莹莹。
祠外山坡上摆满了各家各户的竹编，有丈余高的巨型立体山水屏，有掌心大的迷你茶则，有通体编满盘龙纹的茶盘，有素面朝天的圆竹篮。南北茶商、软装藏家沿山道巡看，看中了当场付定。整条竹艺古村山间昼夜都是劈刀削竹的脆响、篾丝交织的沙沙声、草木染锅咕嘟冒泡的轻响，三种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走了几百年的老调子。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全自动数控竹材裁切流水线冲击。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山间青石板，不扰坊内伐竹修坯、劈篾立体编织的竹匠，静静观赏这取山间五年毛竹、以万缕细丝织万象的清雅竹编古艺。
古村深巷的葛氏篾坊，是整片东阳竹艺古村唯一完整固守五年毛竹长期阴干、分层超细劈篾拉丝、多层立体经纬编织、天然草木染色桐油养护古法的作坊。坊主葛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山辅助搬运毛竹、粗劈竹坯，一辈子与五年老毛竹原材、成套长短劈篾刀、拉丝刨、实木编织长案、草木染陶盆相伴。他这双手年轻时指节分明、修长有力，如今指腹被竹篾磨得平了、纹路全糊了，像两块用旧了的砂板。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内侧一道深槽——那是几十年拉丝时篾片从这个位置飞出去磨出来的凹痕，深得能嵌进一根中等粗细的篾丝。腰脊严重变形，从侧面看整个人呈一张拉满的弓，平时走路要扶着案沿慢慢挪，可一坐到编织长案前，双手捧起篾丝的那一瞬，整个人便直了起来。眼睛花了以后配过三副眼镜都嫌碍事——辨篾丝的粗细差得靠手指去摸，篾丝搭在指尖走一遭，粗细便知。晨起咳得最重时伏在案上好一阵起不来，咳出来的痰里夹着翠色的细屑——那是几十年吸入的竹粉尘在肺里沉积又被咳出来。
邻里时常劝他收起劈篾刀、封掉染缸歇业安享晚年，守着五年老毛竹稀缺、劈篾拉丝工序繁杂、多层编织耗时漫长、利润微薄的手工竹编手艺纯属自苦。可葛老师傅心里清楚，数万根超细篾丝经纬交织形成的立体山水图景，藏着篾祖鲁班传下的匠人风骨，是东阳千年立体竹编文脉。他常对来劝的人摆摆手说："我这个人啊，手里没了篾丝就不知道时间怎么过。让我再编几年，编不动了再说。"
阿竹的爷爷是葛老师傅的师弟，两人年轻时共用一张劈篾案，阿竹爷爷负责进山选竹砍竹、葛老师傅负责劈篾拉丝编织，配合了三十多年。阿竹爷爷是山里人，从小在竹林里长大，闭着眼摸竹节便能报出这棵竹子的年份——节距一寸八是五年竹，两寸是四年竹，超过两寸二的便嫩了。有一年两人在后山发现一片六十年老竹林，阿竹爷爷蹲在竹林里摸了一下午，挑出三十七棵刚好五年零三个月的竹子做了标记，第二年春天才砍。那批竹子编出来的一幅《竹林七贤》立体屏在香港得了金奖。阿竹爷爷七十八岁那年最后一次进山，回来时扛着一根碗口粗的老毛竹放在葛老师傅案上说了句："师兄，这恐怕是我挑的最后一根了。"第二天因过度劳累引发心疾走了。那根竹子葛老师傅至今没动刀，搁在料仓最里面，用油布裹了三层，每年入冬拿出来晾一遍。阿竹小时候趴在劈篾案边看爷爷拉丝，爷爷的手大、指节粗，拉丝刨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篾片飞出去时带起一阵细风，吹在脸上凉凉的。阿竹跟着学拉丝，小手捏不住刨子，爷爷就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老竹片传过来，凉了又暖、暖了又凉。
作坊十五岁留守少女阿竹，父母常年在外数控竹材裁切加工厂务工，早早舍弃手工劈篾拉丝、多层立体编织，依靠机器统一裁切粗竹条热压批量产出标准化竹篮摆件谋生。唯有阿竹痴迷细如发丝篾丝层层叠加的通透立体层次，偏爱山水花鸟、文人茶器清淡素雅的编织意境。每日放学奔赴老篾坊，帮忙搬运阴干毛竹、粗劈竹坯、辅助整理染色篾丝，纤细手掌常被锋利竹篾毛刺划伤、草木染料染色难洗，裹上厚帆布手套依旧坚持练习基础单层编织、简单花卉立体纹样技法。她的书包侧兜里塞着一小片用五根细篾丝编的竹面，巴掌大、编织松松散散，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像个"竹"字——是她爷爷当年教她编的第一个图案，"先学会编'竹'字，竹字编直了，人心就定了"。
浙中温润薄雾漫入竹编篾坊，扬起细竹篾粉尘与草木染料淡蒸汽，阿竹放下小号细劈篾刀，揉酸胀腰脊与双眼，一口青涩轻柔的古村乡土浙中吴语满是迷茫不解："葛公，市面上数控机器粗竹摆件便宜量大，茶具商铺、景区游客全都选量产竹器，我们采伐五年老毛竹、阴干养竹、数十道分层劈篾拉丝草木染色十二层立体编织耗五十五天才能做好一件大型收藏竹屏，定价高少有人买，日日蹲坐劈篾编织伤身，竹木粉尘、染缸蒸汽还呛喉，这般坚持，当真值得？"
葛老师傅放下大号宽刃劈篾刀，抬手擦去脸上沾附的浅翠竹屑，浑浊双眼盛满半生与毛竹、万缕细丝相伴的温柔执着，平缓质朴的古村本土浙中吴话缓缓作答："小囡，机器数控竹制品是死的，只有统一粗竹条，无法拉出发丝级超细篾丝，编织层次单一死板，热压成型无手工经纬交织独有的通透虚实变化，无天然草木柔和色彩，久放竹条干裂变形，全无五年老毛竹天然韧性、人手数万根细丝分层交织独有的江南清雅气韵。我们手工东阳竹编，要甄选生长五年纤维紧实老毛竹，通风阴干一整年去除内部水汽防开裂；数十道劈刀分层剥离竹青竹黄，反复拉丝刨削拉至细如发丝；大锅清水蒸煮提升篾丝韧性，蓝草、栀子天然草木熬煮分色浸泡固色；桐木模具定型，八至十二层经纬交错立体编织塑造山水立体层次；糯米薄浆轻裱加固缝隙，细砂纸打磨全部毛刺，薄熟桐油均匀涂刷防潮护竹，每一件竹编的编织疏密、纹样层次、篾丝细腻程度全都独一无二。数控裁切流水线只能复刻统一规整平面造型，复刻不出手工分层劈篾、多层立体交织、天然草木柔色独有的山野清雅文人气韵。只要还有惜竹爱编的茶席藏家、中式软装雅士，这间老篾坊，我便多守一日。"
话音未落，山间坊门被浙中温润晚风轻轻推开，中年篾匠柔竹拎一筐梅干菜薄饼踏入院内，一身沾满粗竹碎屑、工业染色剂粉尘的工厂工装，掌心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当年常年握持劈篾刀、整理细丝留下的厚茧，早已告别手工超细篾丝多层编织慢工艺日子。
她跟随葛老师傅学艺二十六年，从十六岁进坊扫地、帮师傅劈竹到四十二岁离开，中间大半辈子都耗在毛竹和篾丝之间。她编过最大的一件作品是一幅丈二长的《溪山清晓》立体竹屏，十层编织、六种篾丝粗细交替、草木染色五色晕染，从劈料、拉丝、染色到编织、浆固、上油，前后耗了七十六天。完工那天她趴在竹屏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沿着每一层篾丝的纹路慢慢摸过去，摸到最远处那座山峰的时候手在发抖。她后来说："那幅屏编完了，我的手指从此跟篾丝之间有了话，不用看，摸着就知道该往哪里走。"家中老人常年服药、孩子升学开销沉重，长年蹲坐俯身劈篾编织、接触竹木粉尘与染缸蒸汽损伤腰脊视力呼吸道，再三思量，只能放下相伴半生的成套长短劈篾刀、拉丝刨，去往城郊全自动数控竹材裁切厂做流水线值守工人。
"葛公，昨日我沿古村山间街巷行走，又两间百年手工篾坊转租空置，全套宽大实木劈篾长案、成套粗细劈篾刀、储毛竹料仓、草木染陶盆全都低价卖给景区做装饰摆件。"柔竹语气低沉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在厂里不用阴干养竹、不用数十道手工劈篾拉丝多层编织，可每日看着千篇一律机器粗竹摆件，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爱东阳超细竹编这门手艺，只是古法多层立体编织周期漫长、五年成熟毛竹原料稀缺昂贵、收入微薄，实在撑不住寻常人家生计。"
她把梅干菜薄饼搁在案角，顺手拿起阿竹刚放下的小号拉丝刨，拇指肚无意识地蹭了蹭刨口的刃口——那是她从前最常用的一把，刃口被她磨得微微泛青，拉出来的篾丝最细最匀。她把刨子搁回去的时候，手指沿着刨柄上那道浅浅的拇指印走了一遍，那是她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凹槽。她缩回手的时候快了些，像怕被那道凹槽认出来。
返乡国风茶席山水文创设计师阿竹语静立一旁，听完闲谈轻轻叹气。她在外深耕传统立体竹编美学多年，深知手工发丝级超细篾丝多层交织、天然草木染色无可替代的通透素雅质感；回乡后改良厅堂巨型山水多层立体收藏竹屏，打造成套文人茶席收纳竹盒、花鸟走兽立体竹摆件、随身便携迷你竹编小件国风礼盒，线上对接全国中式茶空间馆、山水软装展馆、传统竹编研学机构，尽力为葛老师傅分流手工竹编订单，以新时代思路延续东阳古法立体竹编。
她电脑里存着一个文件夹叫"竹活路"，里头按品类整理了东阳立体竹编四大类的工艺参数。她用篾丝在竹板上编了一小块样片挂在劈篾案上方，每类品类的篾丝粗细和编织密度都编了一小块样品做参照——细如发丝的、如牙签的、如筷尖的，一目了然。那块竹板被竹粉尘和染料气蒙了一层又一层，她每个月来换新的竹板。
东阳手工立体竹编四大品类，各有所重，工序殊异。
厅堂巨型山水多层立体收藏竹屏，是东阳竹编的顶峰之作。屏高二尺半至四尺、宽三尺至六尺，需用五年以上老毛竹六十至一百根，阴干一年后分层取篾。篾丝分七个粗细等级，从最粗的"大经"——用于编织屏芯背板的承重结构——到最细的"发丝篾"——细过绣花针、用于编织画面最远处的山峦云雾——每根篾丝都要经过八至十道拉丝工序才能达到相应粗细。编织层数八至十二层，每层经纬密度不同，最外层每寸三十二根、最内层每寸六十四根甚至更多。单是编织工序便需二十五至三十天，加上劈料拉丝、草木染色、浆固上油，整幅屏件七十五至九十天。葛老师傅如今一年只编一两幅大屏，一是体力跟不上，二是好竹料不舍得轻易用了。
成套文人茶席收纳竹盒，是东阳竹编最具市场活力的品类。一壶承、一茶则、一茶筒、一盖置、一茶盘，共五件。篾丝取中等粗细，每寸编织十六至二十四根经纬，两层交叠，不追求极致细密而追求纹样规整雅致。草木染色以竹青原色和淡茶色为主，不上浓彩，保留毛竹本身的清雅。一套茶席竹盒从劈料到完工约三十五天，是葛氏篾坊目前接得最多的单子。葛老师傅常说："茶席上的东西要'顺眼'，太密了匠气重、太疏了寒酸相，十六根刚刚好。"
花鸟走兽立体竹摆件，介于实用器和陈设器之间。以单件花鸟走兽为主题，高度一尺至两尺，用三至五层篾丝立体编织成型——鸟类要编出羽毛层叠的立体感，走兽要编出身躯扭转的动势。篾丝最细处用到"发丝篾"级别，但只用于局部点睛，比如鸟喙边缘、兽眼轮廓。一件花鸟走兽立体摆件工期四十五至五十天，对编织者的造型能力和篾丝控制力要求极高。
随身迷你便携竹编小件，最小的不过掌心大，做成小茶则、小香插、小饰品。用最细的"发丝篾"编单层或双层薄片，经纬密度高达每寸六十四根以上，编出来的竹面薄如绸缎、卷起来不裂。一件小件七八天完工，从前文人雅士随身携带把玩，日子久了被手汗养出一层琥珀包浆，叫"人养竹"。如今阿竹语把它做成了国风礼盒里的伴手礼，线上每月能走几十单。
四大品类共用一套葛氏篾坊传了六十一代的"三色诀"——劈篾看竹色、拉丝看天色、编织看心色。竹色不对的料不上案，天色不对的时辰不拉丝，心色不定的时候不落第一根经线。葛老师傅常说："心乱的时候编出来的东西是歪的，藏不住。"
街巷商贩、店主闲谈，层层道出手工东阳超细立体竹编举步维艰的窘迫。
毛竹原料商贩方老五每月初五来葛氏篾坊送料，这一送送了四十三年。他年轻时背竹篓翻山越岭，一篓能装四五根五年老竹，走一天山路下山。如今骑了辆二手电动车，后座绑着几根竹子，竹尾拖在地上划得"哗哗"响。有一回卸完竹他坐在劈篾案旁吃沃面，跟葛老师傅聊起后山那片竹林："葛公，上个月林业站给后山所有五年以上的老竹全挂了红牌，牌子上写着'涵养水源、禁止砍伐'。我跑了三个乡镇才收到这几根，还都是人家偷偷让出来的。以前一进山半天能挑几十根好料，现在跑一天能收三四根就不错了。我儿子在义乌跑快递，喊我去养老，说爹六十八了还爬什么山。可我不爬山了哪个给葛公送竹子？"他扒完最后一口面，从兜里摸出两根褪了色的红布条系在刚卸下的毛竹上——那红布条洗过太多回已经发白了，可还是打了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平安结"，系好了才拍拍手。方老五系完了又说："葛公，这根竹是我上个月在东阳南乡一片老林子里找到的，五年龄，节距一寸九，纤维细密。我砍的时候给它磕了三个头，说'得罪了，送你去葛公那里做件好东西'。"
中式茶席软装批发商林姐是葛氏篾坊的老客户，上个月来了一趟，翻着手机订货单直咂嘴："葛老师傅，不是我不帮您走货，现在茶馆茶空间全在算成本账。机器竹编茶盘一套八十拿货，您的手工同款一千二起步，十五倍的差价啊。能不能把编织层数减一减？十二层减到六层，少编半个月，价钱就能下来一大截。"葛老师傅摸了摸手边一幅刚编完的《秋山访友》小屏，指腹沿着最远处那座山峰的篾丝走了一圈——那层"发丝篾"用了三天才编完、每一根篾丝都细得看不清、经纬交织得如同雾一般。他没说话，把竹屏轻轻转了半圈，让林姐对着光看——光一透过去，十二层篾丝筛出深浅不一的翠色阴影，像晨雾里时隐时现的山峦。林姐看了半天，开口时声音低了些："葛公，我回去跟客户再谈谈。这幅屏我留了，按您定价走。"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葛公，现在肯花一千二买件竹编的人越来越少了，您心里有数。"
传统竹编研学老师小吴今年春天带过一届工艺美院的学生来篾坊，二十几个人围在劈篾案旁看葛老师傅劈竹编屏，整整看了一下午没人说话。临走时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葛老师傅身边问了句："老师傅，这拉丝刨我能试着拉一下吗？"葛老师傅把刨子递过去，女生拿了一根篾片塞进刨口，一拉，篾片断在刨口里。她红着脸笑了："老师傅您怎么让它不断的？"葛老师傅重新拿了一根篾片示范，左手捏篾片靠近刨口、右手匀速拉出，篾丝从刨口出来的时候又匀又长。女生凑近了看他捏篾片的手指——那不是捏，是"含"着的，指腹虚虚贴着篾片，顺着篾片自己往前送的力道。女生小声跟她同学说："看到了吗，他手指根本没用力，篾片是自己滑进去的。"小吴老师加了阿竹语的微信，后来发过一条消息："葛公劈篾的视频我发到系群里了，五个教授问能不能带队来学整道劈篾工序。"
全自动数控竹材裁切厂老板钱总开一辆香槟色宝马来古村收过两次旧劈篾案，说要放在厂区大堂做"传统工艺墙"。他年轻时候也在东阳跟过师傅学竹编，比柔竹早三年进村，学了四年嫌太慢跑去温州卖数控竹材设备，四十六岁回东阳自己办厂，现在手下三百多号人，厂里一天出两千多件竹制品。第一次来他拎了两瓶绍兴黄酒放在劈篾案下，葛老师傅连酒瓶都没拆就叫他拿走。第二次他自己来了，站在院里看阿竹练习编一片竹面——小姑娘两只手捏着四根细篾丝交错编织，编了五排发现纹路歪了，拆了重来；又编了七排又歪了，又拆了重来。钱总看了一会儿，跟柔竹说："柔姐，这孩子手稳，跟我厂里来做质检吧，工资我开一万六。"柔竹没接话。阿竹自己抬起头说了句："钱叔，我还没学会十六根经纬不偏呢，学会了再说。"钱总愣了愣，笑了笑走了。后来柔竹在厂里听人说，钱总办公桌上摆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竹编小篮——筐口不圆、编纹不均匀、几根篾丝还起了毛，可钱总谁都不让碰，隔段时间自己用湿布擦一擦。车间主任撇嘴说："老板那是显摆传统。"柔竹没接话，她知道那只小篮是钱总跟师傅学竹编时做的第一个完整作品，师傅看了一眼说"不漏东西"，他抱在怀里骑自行车走了四十里山路回镇上给他娘看，他娘说"好看，留着装鸡蛋"。那四个字他记了三十六年。
河对岸东阳景区文创一条街上，几个年轻店主用带东阳口音的普通话招揽游客，语速轻快亮堂："小姐姐看看！东阳竹编国风包，非遗大师亲编同款！""小哥哥来个竹编茶杯垫，手作孤品！"他们柜台上摆的所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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