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溪川温润的松木窑火与高岭土淡香尚绕衣襟,一缕青白青花柴烧瓷的瓷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六十五片莲瓣,景德镇瓷匠经年淘泥拉坯、多层分水柴烧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六十六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陶溪川老柴窑瓷坊那日,赣北温润晚风裹挟青花矿料淡香漫过青石板桥,文创设计师阿瓷语赠予手绘青花茶具一套妥帖收进行囊,周老师傅扶着巨大实木陶轮,一口厚重赣北方言缓缓相送:“紫砂跟景德镇的瓷不一样——景德镇的瓷是穿上衣服的,紫砂是光着身子的。你到了丁蜀,先找一块陈了三年的老泥,用手掌贴着它,感觉到它不再往外吐气了,再动刀。”高温釉面景德镇瓷器技艺完整收录,此番一路东行奔赴江苏宜兴丁蜀古镇,寻访黄龙山深层原矿紫砂泥、全手工拍打身筒、竹明针修光、传统龙窑松木柴烧的江南古法紫砂制壶,开辟紫砂陶器独立非遗篇章。
沿途赣北高岭矿山、连片景德镇瓷坊尽数褪去,过了太湖西岸,风便换了。赣北的湖风是温润绵长的,江南的水风是清柔透亮的,像是同一阵风过了一片水之后换了张面孔再出来。丁蜀古镇的河道窄而浅,两岸的紫砂泥坊一间接一间地排过去,门口堆着露天风化的紫砂原矿,褐红色的泥块在日头底下泛着细密的云母光,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正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紫砂的泥是有脾气的。黄龙山的矿料挖出来的时候是硬的,像石头,要在露天里放两三年,让日头和雨水把矿质慢慢分解。风化的过程中,泥块表面会起一层细密的褐红色粉末,用手一捻就化了,那是矿里的铁质被氧化的痕迹。老匠人说,风化不是等泥变软,是等泥不再对人有敌意。新挖出来的矿是倔的,跟它着急,它就裂给你看;等它自己老透了,你碰它,它才愿意跟你走。
顾家紫砂坊传了五十九代。第一代先祖顾阿生,明万历年间宜兴丁蜀一位窑工。那年他在黄龙山脚下一处废弃的老矿坑里挖出一块陈化了不知多少年的紫砂原矿,矿皮发黑,断面泛红。他用那把矿做了一把石瓢壶,不施釉,不入匣钵,直接扔进龙窑里素烧。出窑的那天,那把壶的壶身泛出一层温润的褐红水色,像是被岁月泡过了一样。那把石瓢壶后来被路过的一位徽州茶商以三两银子买走,茶商走的时候说:“这把壶不用养,它自己就是养过的。”顾阿生晚年常坐在泥凳前,用手掌贴着矿料说:“紫砂这东西,不是做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你等它把脾气收完,它才肯把最好的颜色给你。”这句话传了五十九代,顾老师傅小时候听他祖父说过,后来对他儿子说,儿子去上海开出租了,他又对阿砂说。阿砂听完了没说什么,但她在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把石瓢壶的拍打时,把壶身多拍了一遍,等它收干之后用手掌贴着壶腹感受了一下温度,像是用掌温替一句还没完全理解的话做了一次被泥料吸收过的确认。
此地为中国紫砂陶发源地江苏宜兴丁蜀,始于宋,兴盛明清,专供文人茶席无釉透气紫砂陶器,核心古法:深层黄龙山原矿露天风化数年、反复捶打揉泥长期陈腐、纯手工泥片拍打成型、竹制明针百万次修光、无釉裸坯入龙窑柴烧,依靠泥料天然含铁析出形成水色包浆,不施釉彩,光素器简约内敛、花器浮雕细腻,区别景德镇全覆盖釉面瓷器,独一份透气原矿紫砂非遗。苏南本土吴语音调轻柔温婉,丁蜀老镇的紫砂匠人说起话来,带着世代与紫砂原矿、竹明针打交道的温吞与耐心。行当里的老话传了不知多少代——“放火”是把新采的矿料露天堆放的第一年,“收性”是矿料在风化过程中失去刚性的阶段,“炼泥”是木槌捶打泥料排出空气的过程,“起肚”是拍打身筒时壶腹成形的第一圈,“走针”是竹明针顺着壶身弧面刮拭的动作,“收光”是修光完成之后泥面泛出第一层温润旧光的时间。茶器店主说话轻快温和,两种口音隔着几条街,像是同一批紫砂矿在不同年份风化后呈现出的不同含水率。
六十六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六十五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今日踏入丁蜀百年龙窑紫砂坊,要收录这紫泥凝韵、一器藏尽茶席清欢的温润砂魂,踏过六十六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丁蜀城郊黄龙山矿场,江南湿润水汽笼罩古街街巷,老式紫砂坊木门半敞,宽大实木拍打泥凳、成套竹明针、梨木虚陀、储原矿泥料地窖、龙窑松木仓整齐排布院中,院边陶筐堆放露天风化数年的深层紫砂原矿泥料。早市清淡鲜甜,乌米饭、玉兰饼、桂花酒酿香气漫溢,行人操软糯苏南吴语闲谈。
丁蜀早市沿着河道铺开,卖紫砂矿的老汉蹲在石阶上,旁边搁着一只竹匾,匾里摊着几块风化到一半的矿料,断面在晨光里泛着褐红色的细碎云母光。旁边几个穿帆布围裙的老匠人围着一只旧木桌喝茶,桌上搁着一块刚炼好的泥,用湿布盖着。一个穿旧灰褂的老匠人掀开湿布一角,用指甲掐了一下泥面,看掐痕的深浅,用苏南吴语说了一句:“格块泥,性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坯了。”旁边接话:“收性收了两年半了吧?”先说话的点了点头:“再来半年,等明年春天开了坯正好。”
“深层纯净无杂黄龙山原矿限采管控逐年减少,手工制壶专用矿泥原料价钱节节攀升。我上个月去黄龙山矿场转了一圈,原来那几口能出上好紫泥的老矿道全封了,新矿道的料子不是含铁量太高了就是砂性太重了。”
“真空注浆全自动紫砂流水线量产快速低价,茶器电商、景区商铺批量拿货。前天有个茶具批发商来铺子里看石瓢壶,把一只全手工的石瓢壶转了半圈,说:‘这把壶的肚子是活的。’问了价,没说贵也没说便宜,走的时候说:‘电商那边走量,手工的接不动。’”
“伏案反复拍打泥坯损伤肩肘,我年轻时能一天拍完一整把大壶的肚子,现在拍半天肩就酸了。长期握竹明针磨损指腹,龙窑烟熏粉尘常年呛喉,通宵守窑损耗心神,年轻后生不愿沉心学这份枯燥耗力的细手艺。”
“我那个侄孙前年暑假来跟我学了半个月起肚,第三天就开始揉肩膀,说胳膊抬不起来了,第五天跟我说:‘爷爷,这拍打的活太费肩了。’后来他去了镇上那家真空注浆厂,说那边不用抬胳膊。”
耳畔细碎闲谈道尽江苏宜兴古法全手工紫砂制壶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匠人说完“不用抬胳膊”之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块用湿布盖着的泥料,重新把布盖好,用手掌沿着泥块表面走了一遍,像是在用掌温替一段还没有人接过去的手艺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确认。他旁边那只紫砂杯是旧的,杯沿被茶汤养出了一层温润的旧光,像是原矿泥料在被人用了很久之后终于把自己最好的颜色交了出来。
百年之前丁蜀整条临河古街,一派百坊捶泥、千窑烧砂的繁盛光景。
古时宜兴紫砂分四脉。一脉做厅堂大型收藏重器,取陈腐三年以上的最细腻紫砂原矿,泥片厚实匀净,拍打层数最多,器型以石瓢、秦权、汉铎等大容量光素器为主,一把大壶从采泥到出窑往往跨两到三个年头,光是矿料风化就要两年,是四脉里用泥最老、工期最长、窑烧最慢的一脉。第二脉做文人茶席光素仿古壶,取中等陈腐期矿料,拍打层数适中,器型以仿古、莲子、水平等经典光素器为主,讲究的是器型的比例和线条的流畅,不雕不刻,以泥质取胜,是宜兴紫砂中流通最广、文人最推崇的一脉。第三脉做花器浮雕摆件,取含砂量较高的紫泥,拍打成型后堆塑浮雕花鸟、松竹,以自然题材入壶,专供文人厅堂陈设和茶席观赏,讲究的是泥塑的趣味而非实用的功能。第四脉做随身小品茶宠,取余料或次料,不拍打身筒而用手捏成型,或小型圆雕茶宠、迷你壶,不上明针只粗修,走量最大,价廉物美。
四脉各有制法。收藏重器用老泥厚片多层拍打长窑慢烧,光素壶用中泥中片单层拍打中窑中烧,花器用含砂泥厚片拍打加堆塑,茶宠用余料手捏速烧。每年初夏祭拜陶祖范蠡,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范蠡祠建在河道转弯处一处高台上,正对着黄龙山的方向。祠堂不大,两进两院,门口立着两只紫砂大缸,缸沿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正厅供着范蠡木像,像前供桌是张老紫砂泥案,案面被泥气和香火浸润成温润的褐红色。供桌上铺着青布,布上依次摆着四件作品——大容量仿古收藏重器一把、光素石瓢壶一把、花鸟浮雕花器一件、紫砂茶宠一枚——四件并排,泥料的粗老从细到粗依次递减,拍打的层数从多到少依次递减。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收藏脉演示老泥厚片多层拍打长烧,光素脉演示中泥中片单层拍打中烧,花器脉演示含砂泥厚片拍打加堆塑,茶宠脉演示余料手捏速烧。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练习泥片和木槌,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拍打。木槌拍打泥片的沉闷声响、竹明针刮过泥面的轻细摩擦声、泥片被折叠时发出的湿润响声,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紫砂细泥末,在日头下泛着细密的褐红色光。
那时节,丁蜀有句老话:“一把紫砂壶,养三代茶席。”说的是同一把壶先后在三代人的茶席上被泡过、被养过、被传过之后,壶身的水色会在茶汤和时光的共同浸润中缓慢变化,最终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单一制壶师的旧光。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
沿河两岸紫砂泥坊、制壶作坊鳞次栉比,黄龙山矿农春日进山开采深层紫砂原矿,摊放露天风化两至三年分解矿质;夏日匠人反复捶打、踩踏揉炼泥料,密封地窖陈腐一整年去除泥料火气提升韧性;秋日取陈腐泥料切割泥片,纯手工围身筒拍打成型,竹明针百万次反复刮拭坯体,抹平刀痕毛孔;冬日龙窑填满松木柴薪,裸坯入匣钵分段控温长时间柴烧,开窑后水磨清理浮灰,交付江南文人茶肆、南北藏家,四季无休。南北茶器商人、文人雅士乘船赴丁蜀批量定制手工紫砂。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真空注浆紫砂流水线冲击。如今适配细腻光素器、厚重大器的深层黄龙山原矿存量逐年缩减;全自动真空注浆模具一体成型坯体,电窑恒温速烧;一件收藏级大容量仿古光素紫砂重器要耗费六十余日原矿风化捶炼陈腐、泥片手工拍打多层成型、数万次竹明针修光、龙窑松木通宵烧制冷却,久坐肩肘劳损,泥坯干裂、烧制变形起泡极易整器报废,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古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临河青石板,不扰坊内捶泥拍打、明针修坯守窑的紫砂匠人,静静观赏这取黄龙山紫泥、以竹针炼茶器万象的江南紫砂古艺。
往丁蜀河下游走,空置的老龙窑紫砂坊一间一间地从水边退过去。有的龙窑窑门还半敞着,能望见窑膛内壁上积着的厚厚一层旧灰,像是多年前最后一次烧窑时留下的,灰面已经结了硬壳,用手轻轻一碰就碎成细粉落下来。有一间紫砂坊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用废了的竹明针,针尖已经被泥料磨去了棱角,像是它在停了不知多少年后仍然保持着最后一刮的姿势。
古镇深巷藏着传承五十九代的老丁蜀紫砂龙窑坊,是整片丁蜀古镇唯一完整固守深层黄龙山原矿长期风化陈腐、纯手工泥片拍打、竹明针百万次修光、传统松木龙窑慢烧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被紫砂泥粉浸润成了均匀的褐红色。院门是两扇旧杉木拼的,门板内侧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光绪三十一年春,顾氏第四代紫砂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泥气和岁月浸润成了深褐色,但还能辨认出“顾氏”两个字的轮廓。
顾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手捶打紫砂泥料、辅助打磨坯体,一辈子与黄龙山原矿泥料、竹明针、梨木虚陀、实木拍打泥凳、老式龙窑相伴。他此刻正坐在宽大实木拍打泥凳前,面前是一块已经陈腐了整一年的紫砂泥团,约莫两斤重,搁在泥凳中央。他取了一块泥片,用木槌轻轻拍平,然后围在木制虚陀上,开始拍打身筒。木槌在他手中匀速起落,每拍打一下,泥片就微微收拢一点,壶身的弧度在一次次拍打中逐渐成形。他的动作极稳,每一次拍打的落点和力度几乎一致,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固定住了,不需要眼睛来确认下一槌该落在哪里。他拍打的时候,左手扶着泥片内侧,右手握槌,木槌击打在泥面上的声音不重不轻,像心跳,每一下都落得稳当——紫砂老行当里说“七分拍、三分修”,拍打这一步决定了壶的筋骨,修光这一步只是给壶穿衣服。一把壶能不能挺住,看的是拍打的时候木槌走了多少个来回。
他掌心的老茧被紫砂泥和木槌磨得厚实光亮,像是泥料本身长出来的旧层。他的双眼因为长年紧盯细微坯体毛孔纹路日渐昏花,但拍打的时候他靠的是手感,不是视力,手掌贴着泥片走一遍就能知道这一段厚了还是薄了。他的肩肘因为几十年反复拍打泥坯落下了顽疾,但坐到泥凳前的时候,上半身是稳的,像是身体记得在泥凳前该用什么样的姿势,而不需要大脑来提醒。
十五岁的阿砂蹲在靠窗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已经炼好的紫砂泥,正在学着用一把小号木槌拍一只小茶杯的身筒。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有几处拍打时力道不均,有一处拍得薄了,泥片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她没有把这团泥扔掉,而是用手指沾水沿着裂痕轻轻抹了一下,让它重新闭合。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轻薄棉布条,是前天被竹明针划破的,布条已经被紫砂泥粉染成了褐红色。
“细囡,”顾老师傅开口了,木槌还在匀速起落,声音和他的拍打节奏一样稳,“你拍薄的那一处,不用急着补。先把整只壶的身筒拍完,等整体的弧度和厚度在泥坯上全部成型了再回头看那道裂痕在全器里的分量。”
阿砂低头看了看自己拍薄的那处泥片,用手指沿着裂痕摸了一遍,轻声用丁蜀乡土苏南吴语应了一句:“晓得了。先拍完整只壶再回看。”
她问:“顾公,我前几日去镇上新开的那家茶具电商市场走了一圈,一整排货架摆的都是注浆电窑紫砂壶,器型规整,表面光滑,价格只有我们手工的零头。有个穿围裙的茶铺老板在那排货架前面挑了好久,最后订了一批注浆紫砂茶壶,付订金的时候跟同伴说:‘这批壶的壶型标准,泡茶正好。’”
“他挑的是那批壶的壶型标准。他不知道那标准是模具压出来的,不是拍出来的。”
顾老师傅正在拍壶腹的最后几圈,木槌落点逐渐收拢,壶身的弧度在最后一槌之后自然停住,不偏不倚。他收完这道之后把木槌搁在泥凳边沿,用手掌沿着刚拍好的壶身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段的弧度平顺之后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把那只注浆电窑的紫砂壶翻过来看一眼壶底?”
阿砂想了想。“没有。是整排放好的,翻不过来。”
“手工拍打的身筒,壶底不是平的。拍打的时候,泥片在木槌和虚陀之间反复受力,底部会自然形成一道极浅的微弧,像是被手压过之后留下的旧路。注浆的壶底是平的,因为模具的底面是平的。你下次去,不用翻壶,只侧过来看一眼壶底边缘——手工壶的壶底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拍打痕,注浆壶的壶底边缘是整齐的切面。一眼就分得出来。”
阿砂没有再追问。她重新开始拍下一只小茶杯的身筒,这一回的力道比之前更均匀了一些,像是在用一道更稳的力道替那句“模具压出来的”话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验证。
老丁蜀紫砂龙窑坊后院的墙角下,常年放着一排用废了的旧竹明针。有的针尖磨钝了,有的针杆裂了,有的整根针被泥料磨得太短了。每一根针的柄侧面都用墨笔标了一行小字,标注着是哪一年开始用的、替哪一件作品服役的。最靠里的那根竹明针柄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民国五年,顾家第四代紫砂匠开针。”那行字已经被手掌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针柄的凹陷还在。
顾老师傅每年入冬封窑之后,会走进后院,把那排旧竹明针从墙角按顺序拿起来看一眼。他不磨它们,不换它们,只是用拇指沿着针柄走一遍,像是确认每一根竹明针被握过之后的剩余厚度。有一年阿砂问他为什么要看那些旧竹明针,他说:“每一根针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适合走光素器,有的适合走花器。你看着它们,就知道这个季节该拿哪一根出来。”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旧竹明针的针面上,旧竹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缓慢的氧化过程替每一根被用废了的旧针完成最后一次不需要被更换的养护。
丁蜀紫砂龙窑坊临河木门被江南温润晚风推开,中年紫砂匠柔砂拎着一筐玉兰饼踏进门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工业紫砂碎屑——和院子里那些紫砂原矿被拍打修坯后留下的旧泥粉不同,那是真空注浆机在批量加工时留下的均匀细末,像是被机器一次性磨到了极限。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旧光,只有长期握注浆机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宜兴真空注浆”六个字。
她曾在顾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八年,十五岁开始学拍打,四十三岁放下木槌。她学艺那会儿丁蜀紫砂坊里还有十几个匠人,泥凳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的泥片上,木槌拍打的声音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块泥在同时被不同的木槌走不同的部位。她第一天坐上真空注浆机的时候,手放在操作杆上,机器开始走第一道注浆,模具合拢,泥浆被压入模腔,没有偏差,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她才知道,缺的是木槌拍打泥片时那一下回弹的触感。注浆没有回弹,因为机器不在乎今天泥浆的湿度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顾公,昨日我沿丁蜀河畔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龙窑紫砂坊转租空置了。”柔砂把玉兰饼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河尾老孙家的坊,那只实木拍打泥凳传了六代。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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