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竹海清润淡爽的竹香还黏在衣袂边角,一缕柔韧通透的竹篾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三十四片莲瓣,山野竹匠半生拉丝编织的清简坚守,尽数揉进我踏过三十四城烟火的神魂。
辞别婺源老篾坊那日,山间薄雾裹着竹屑清气漫过石板山道,文创设计师阿竹赠予的细竹团扇妥帖收进行囊,江老师傅握着磨薄刃口的篾刀立在竹坊石阶,一口柔和婺源徽语缓缓相送:“北边的漆树跟你见过的竹木都不一色,割漆得趁暑天,漆汁流得最旺。你到了先看几棵树怎么开口子,再进作坊。”草木编织手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北,横穿江淮平原,奔赴晋中平遥古城,寻访以天然生漆润木、百遍推光的平遥推光漆。
沿途江南竹海、徽派梯田尽数褪去。过了太行山,风就换了——从清润的水汽换成了干燥的、带着黄土微尘的厚风,拍在脸上不疼,但能感觉到重量。视野铺开连绵的晋中黄土塬,灰砖黄土城墙从地平线上缓缓浮起,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旧漆面,正在从地底下缓慢地冒出温润的旧光。
进了城门,街巷便窄了。平遥古城的主街不宽,两侧的老漆坊门面一家挨着一家,深色的木门板被日头和风沙磨出了均匀的旧润,像上了一层不需要再上漆的天然包浆。有些门还开着,门口搁着几只半成品的漆胎木架和几摞磨石,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生漆气味——微涩,带着一丝回甘的树脂气息。更多的门关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门缝里塞着卷了边的旧报纸,纸页□□风浸脆了,一碰就裂。
此地是北方漆艺根源之地,平遥推光漆自元代兴盛,深山采割天然生漆,木胎裱灰多层髹涂,数十道打磨推光造就温润莹亮漆面,是全书独一份多层手工髹饰木器非遗。平遥本土晋语语调厚重硬朗,城里人说话直来直去,短促有力——他们管割漆叫“开口子”,管新漆面没干透叫“还喘着”,管一道漆没打磨匀的暗痕叫“漆病了”。上山割漆的老匠人更是满嘴老派行话,一口一个“走刀”“走灰”“走光”,三个“走”字意思完全不同,外行人听了只当是口音,只有行内人才分得清哪一刀是走漆铲的,哪一刀是走磨石的。
三十五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三十四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的鲜爽、大同铜的铿锵、龙泉瓷的冷润、文房四宝的清雅、苏绣丝线的温婉、东阳木雕的沉实、婺源竹编的清浅尽数留存。今日踏入平遥古城街巷,要收录这百层漆光凝成的温润漆魂,补足木器髹饰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薄雾笼罩整座平遥古城,青灰石板路被经年行人磨得光滑,沿街老式漆坊木门半敞,长短漆铲、细磨石、矿彩颜料整齐排布在木台,堆放着裱好灰底的椴木漆胎。早市烟火厚重朴实,平遥牛肉醇香浓郁,莜面栲栳筋道暖胃,黄米糕甜软绵密,往来行人操着地道晋中晋语闲谈。
南门老槐树底下,几个穿深蓝布褂的老漆匠蹲在石墩上喝早茶,茶是粗的,碗是旧的,碗沿豁了几处口,磨得光滑了,像老漆件被人手盘过之后的旧边。其中一个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是早年漆铲滑了手,削掉的。他喝茶时用左手端碗,缺了的那截食指还时不时在碗沿上蹭一下,像是忘了它已经不在了。
“后山漆树管控割采,上好生漆一年比一年难寻,进价翻了几番。前年一桶漆七八百,今年开口就是两千,料场老板还不想卖,说留着越放越贵。”
“化学合成漆一桶几十块,上色快干,家具店批量拿货,谁愿意等数月手工多层推光漆。前两日我去家具城逛了一圈,一排十二个漆面柜子,报价最低的五百八,最高的也不超过两千。漆面亮得晃眼,但用指甲刮一下,能刮出一道白印子。”
“常年接触生漆容易过敏起疹,我一到夏天两个胳膊肿得像发面馍,几十遍打磨磨坏手腕,我那个小外甥来看过我一次,他说:‘舅,你这手咋比砂纸还糙。’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年轻后生没人肯学这磨人的手艺。我前年招过一个徒弟,学了三个月,手上起了一遍漆疹,退了之后又起一遍,第三遍起了之后他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师傅,不是我不爱这门手艺,是它不爱我。’”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平遥推光漆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那个老漆匠说完“是它不爱我”这句话之后,把茶碗搁在膝头,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暗褐色漆渍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旁边的人也没再接话,茶碗里的粗茶慢慢凉了,谁也没续。
百年之前的平遥古城,全然是另一番热闹盛景。
古时平遥漆器分四脉。一脉做婚嫁大型漆妆奁——嫁妆箱、梳妆台、衣镜架、首饰盒,这是四脉里用料最厚、髹漆层数最多的,一件完整的大妆奁要上足三十层生漆,光是推光打磨就要耗去两三个月。古城百姓家嫁女儿,提前一年就要来漆坊定做全套漆妆奁,箱面雕花描金,漆色朱红温润,是女方家底和脸面的体现。第二脉做厅堂屏风,多为六扇或八扇连屏,以山水人物入画,髹漆层数稍薄,但打磨面积大,费工费时。第三脉做文房小漆件,笔筒、墨盒、镇纸、印泥盒,木胎小而精,漆层虽薄但要求极高,要磨出透亮而不刺眼的柔光。第四脉做古建木构件漆饰,梁柱、门窗、匾额、神龛,不求精细纹样,但求漆层厚实耐久,经得起百年风雨。
四脉各有漆法,大型妆奁重厚润,屏风重匀净,文房小件重通透,古建构件重牢固。每年入秋祭拜漆祖虞阏,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虞阏祠设在古城西街尽头一座老院里,院子不大,正厅供着漆祖木像,像前供桌铺着旧红布,布面被香火熏得发暗,但每年入秋前会换一张新的,是漆坊老规矩。四脉各出一件代表作——妆奁脉出一只朱红描金妆奁箱,屏风脉出一幅素屏风,文房脉出一只黑漆笔筒,古建脉出一段上了厚漆的梁头——四件并排放着,满室生漆微涩的醇厚气息。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堂前的石台演示本脉看家手法。妆奁脉演示厚漆多层髹涂,屏风脉演示大面积匀涂,文房脉演示细部描金,古建脉演示粗漆厚挂。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漆铲或磨石,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动作。漆铲刮过木胎的声响和磨石擦过漆面的细碎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漆粉和木灰,用湿布一抹就是一道沉沉的旧色。
古城老话里有句说法:“一层漆,一层日子。”意思是每一层漆都要等它自己干透,不能急,急出来的漆面是浮的、脆的,轻轻一碰就裂了。只有等够了,等漆和木胎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呼吸慢慢同步了,漆才算真正长了进去。这话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了,但漆坊里的人都信。
整座城内街巷漆坊鳞次栉比,古城百姓婚嫁必备手工漆制嫁妆,夏日结伴进山割取生漆,秋日打磨木胎裱布上灰,冬日闭门一层一层髹漆,来年春日反复推光抛光,四季无休。南北商贾专程入城定制漆器,古城街巷常年运载打磨成型的漆摆件。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化工涂料的浪潮。如今野生漆树林限采管控,能割出厚浆原生漆的老树逐年减少;全自动化工涂料加工厂批量产出平价合成漆,上色快、工期短;一件收藏级描金推光漆屏风,匠人要历经半年多层髹涂、上百次手工打磨推光,生漆致敏伤身,收益微薄,古城大量老牌漆坊关门闲置。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古城青石板街巷,不扰漆坊内持铲打磨的匠人,静静打量这以漆润木、百磨生光的北方古艺。
往古城深处走,空置的老漆坊一间一间地从巷子两侧退过去。有的门板还留着“平遥推光漆”的旧漆字招牌,漆字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底纹了,凑近才能看出曾经写的是什么。有一间漆坊的窗台内侧搁着一只半成品的漆盒胎,漆面只上了一半,剩下一半还露着椴木的本色,椴木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灰底下还留着上一次髹漆时漆铲留下的刮痕——像是那个做漆盒的人只做了一半,出去透了透气,再也没有回来。
古城深处巷弄藏着一间传承二十八代的老漆坊,院门是两扇旧榆木拼的,门板内侧有一行极浅的刻字,字迹被多年的手汗和漆渍盖住了大半,只隐约看得见“光绪十四年春”几个字。门框上的旧木匾写着“温氏漆坊”四个字——墨笔写的,笔画粗而稳,收笔处带着漆铲起刀时那种干脆的顿挫,像是握惯漆铲的手写字时也忍不住在收尾处多加了一道短横。
坊主温老师傅七十六岁,自九岁握漆铲,一辈子与漆树生漆、椴木胎、细磨石相伴。他此刻正蹲在院内一只低矮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只已经髹过十几层生漆的椴木漆盒胎,漆面已经干透了,正在做第一轮粗磨推光——用一块中等粒度的粗磨石沿着盒盖的弧面均匀走线,把漆层表面因干燥收缩形成的细微起伏磨平。他的手势极稳,磨石走过的路径是一道接一道的平行弧线,每两道弧线之间的间距宽窄一致,像用尺子比着走的。他换磨石的时候我注意到——案角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磨石,从粗到细依次排列,每一块都用不同的颜色做了记号,好让他知道哪一块用到哪个阶段该换下来。
他的双手常年被生漆浸染,泛着暗褐底色,掌心布满打磨磨出的厚茧与漆毒过敏留下的斑驳红痕,像一张被反复修改太多次的旧漆面,底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指节因长年持磨石发力永久变形,弯曲的弧度像是被石头和漆面共同驯化了多年,伸直的时候会微微发抖。后颈弓出一道深弧,是从小俯身打磨漆面形成的,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已经长成了风要它长的样子。
十五岁的阿漆蹲在靠墙的小木案前。她面前摊着一只还没上漆的椴木小方盒的粗坯,正在学着裱布上灰的第一道工序——用麻布裹住木胎的外壁,再用瓦灰调成稠浆均匀涂抹,等灰层干透之后用粗砂纸打磨平整。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麻布裹得不够服帖,有一处边角起了细褶,她用指腹把褶子压平了又松开看了看,没有拆掉重裹,而是用更稠的瓦灰把那道褶子的缝隙填了一下。她的右手小臂上有一片浅浅的红疹——是前几日帮忙搬漆胎时手指蹭到未干的漆面留下的,擦了几天药,颜色已经淡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
“细囡囡,”温老师傅开口了,粗磨石还在走线,声音和他的手势一样稳,“你裹麻布那道褶子填了灰压平了,下回再裹的时候记住了——麻布下灰之前先用手顺着木胎的弧面抻一遍,让布纹先顺着弧度自己排好,再上灰。”
阿漆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好的木胎,用手指沿着被填平的那道褶子摸了一遍,轻声用晋中话应了一句:“记住了。下回先抻布。”
她问:“温伯,我前几日去南大街那家新开的家居馆走了一圈,一整面墙摆的都是化工漆面的柜子和摆件,颜色亮得晃眼,标价最贵的一件也不到两千。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一次性订了六件,说是新店开业要配齐软装。他付订金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手工推光漆的吧?’店员说:‘当然,平遥特产嘛。’”
“那人没再追问,就刷卡了。”
温老师傅的粗磨石走完了一道弧线,在尽头处停了一下,换了一块更细的磨石。他没有抬头,声音和他正在进行的工序一样,匀速、稳定:“你当时有没有走过去,摸一下那件柜子的漆面?”
阿漆摇了摇头。“没有。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走了。”
“转身走之前,你看见那件柜子的内侧了没有?”
阿漆沉默了一下。“看见了。内侧是原木色,没有上漆。漆只做了一面。”
“手工推光漆的漆面是渗透进木胎里的,内侧和外侧一样会吃漆。因为每一层漆涂上去的时候,木胎的毛细孔会把漆吸收进去,从里到外一起润透。化工漆是浮在表面的,它不进木头,只在最外面结一层壳,里面是什么颜色,外面就是什么颜色。你做了一件漆器,翻过来看内侧,内侧是什么样子,外侧就是什么样子——这是手工漆和化工漆之间最根本的差别,不需要摸,只看一眼侧面的过渡线就能分清楚。”
阿漆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拿起那块裹好麻布的木胎,用手掌沿着弧面抻了一遍——这一次她先顺着弧度走了两遍,确认布纹的方向和木胎的弧线一致了,才开始上下一道灰。
老漆坊的后院有一间专用的阴干房,房门常年关着,门上留了一道窄窄的观察缝,能从外面看见里面木架上整齐排列的半成品漆胎。最里层那一排架子的第三层,放着一只髹了一半的漆盘,漆面停在了大约第七层的位置——是温老师傅的祖父那一辈没做完的。老人说,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空气里的湿度一直降不下去,漆层干不透,到了秋天又赶上战乱,漆坊停了小半年。后来再想起那只盘子的时候,那几层漆已经干透了,但接着往上髹的新漆和旧漆层之间总有一道细线对不齐,祖父便把它搁在了阴干房最里层,说“等哪一辈的后生有耐心把这道线磨平了再说”。后来祖父走了,父亲走了,那只漆盘还在阴干房最里层,漆面上的灰越落越厚,温老师傅每年秋天会用湿布擦一遍盘面,不让灰浸进漆层里。他没说过要接着做它,也没说过不接。他只是每年擦一遍,像替一只还没有拿到钥匙的门留一道缝。
温老师傅换完了六块磨石之后,拿起那块细到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的推光石,开始做最后一道收光。他用的是手掌根部,把磨石压在掌心和漆面之间,用整个人的重量带着磨石走弧线,每一道弧线的起始和终止都落在同一位置,像是在用漆面本身给自己的身体划出一道能反复走一辈子的轨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屏着气,呼吸只有磨石走到弧线两端时才换一口,像是怕自己在中途换气时手掌的重心会偏移半分。
推光石在他掌下经过的地方,漆面开始泛出一层极浅的、均匀的、不反射周围景物的旧润。不是亮面的那种刺眼的亮,是像被多年的手汗和棉布反复擦拭之后,漆层最表面那层微米级的氧化层被磨透,露出底下一层更旧、更匀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在表面形成的,是从漆层内部自己透上来的。
老漆坊厚重木门被古城穿堂晚风推开,中年漆匠老漆拎着一筐刚蒸好的黄米糕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化工色粉——灰白色的、浅红色的、淡黄色的,不像院子里那一排天然矿彩陶缸里的朱砂和石绿那样有着沉淀后的厚实质感,它们更细、更轻、更均匀,像是被机器研磨到了无法再分层的极限细度,失去了每一种颜色该有的重量。他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漆渍,没有磨痕,只有长期握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的旧粗糙。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晋中化工”四个字,是城郊工业园里一家涂料加工厂的厂牌。
他曾在温老师傅手下学了二十三年,十一岁跟着磨第一块粗坯,三十四岁放下漆铲。他学艺那会儿漆坊里还有十几个匠人,大小木案排满院子,案上的漆胎从粗磨到推光到描金分布在不同阶段,整个院子像一条被拆散了的流水线——但每一道工序都在同一双手上完成,上一道做完的人把半成品传给下一道工序的人,传的时候会多说一句话:“第三层漆偏厚了半毫,你推光的时候多走两遍。”下一道工序的人接过去,点头,不多问。
如今那排名案和木架,只剩下温老师傅和阿漆两个人还在用了。其余的都空着,案面上铺着一层薄灰,灰上面有时候会落几片从墙外老槐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枯了、卷了,边缘脆得一碰就碎。
“温伯,昨日我往南街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漆坊清空了。”老漆把黄米糕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城南张家的老坊,门板上还贴着‘光绪二十二年立’的旧条。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人正在往外搬东西——旧木架、旧磨石、几只陶缸,缸底还留着干透的朱砂底,倒不出来了,他们也没刮。”
“搬东西的人里有一个是张家的侄孙,我认得他。他扛着一只陶缸经过我身边,我跟他说:‘这只缸底还留着朱砂,干了也有用,拿回去研碎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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