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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歙岭松烟凝墨韵,三十莲魄载墨魂

善琏湖畔的烟雨温柔,终抵不过皖南深山的松烟沉厚。

太湖水面揉碎的兽毛松香随浙北晚风渐次远去,那一缕灵动翩然的湖笔匠魂,稳稳栖在识海第二十九片莲瓣之中,将凡尘烟火的温柔,细细铺满我千年寒凉的仙骨。

辞别善琏那日,浙北细雨落了满城。少女阿笔塞来的迷你小楷笔还卧在行囊,竹管温润,毫锋细软,带着湖畔少年纯粹的热忱。陈老师傅立在临水老坊门口,一口软糯吴语遥遥相送:“西边的墨坊可比不得这水乡舒服,那松烟吸进肺里,咳起来没完。你到了,该捂口鼻的时候莫省那层布。”

杭嘉湖平原的水网泽国一路向西褪去,入歙地界,满目皆是层叠苍翠的黄山余脉,连绵青山锁住漫天云雾。车行山中,拐过一道弯,远远望见阳产土楼倚山而立,黄土夯墙被百年的山雾润成了深褐色,檐角挂着老玉米,与白墙黛瓦的马头墙隔溪相望,一土一砖、一黄一白,是徽州两种不同的岁月肌理。再往前行,棠樾牌坊群在田埂尽头的薄雾里显出轮廓,青石雕花被雨水磨得温润,碑文里刻着“忠、孝、节、义”,那是徽州宗族数百年的脊梁与规矩。村口老樟树下,有人正在削竹篾扎鱼灯骨架,那灯有两臂长、半人宽,是汪满田村正月里的旧俗,灯芯还未糊纸,镂空的竹骨便已经有了游动的姿态——松烟墨还没落笔,灯已经有了骨相。

这里是古徽州的根脉之地,是南唐墨祖奚超、奚廷珪世代栖居的墨乡。

一方水土养一方技艺,相较于泾县溪潭的清润、善琏湖畔的温婉,歙县山谷自带一份沉敛古拙。山间青石板路被百年行人、车马、匠人踏得温润发亮,巷弄砖雕镂刻松竹笔墨,村口牌坊肃立,宗祠古柏苍苍。此处乡音最是古雅,正宗歙县徽语软糯厚重,咬字沉缓,带着山林雾气的温凉。山里匠人说话更是质朴古旧,制墨的行话称谓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不似外头白话直白——“烟崽”是刚收下来的生松烟,“老胶”是熬过三遍的旧牛皮胶,“开锤”是捶墨前先敬一炷香,“过冬墨”是立冬前入窖、开春才出的陈墨。一字一句,皆是旧时光的余温,藏着墨匠世家口口相传的规矩。

三十城行路漫漫,安化雾茶润山野,大同铜火铸筋骨,龙泉青瓷淬霜色,泾县宣纸载山河,善琏湖笔写风月,而今日我踏足歙岭深山,终要集齐文房四宝其三,收这一缕最厚重、最隐忍的松烟墨魂。

晨起山雾漫谷,整片黄山余脉笼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松涛阵阵,清冽草木香混着醇厚的松烟焦香,漫遍街巷山谷。沿街早市烟火滚烫,摊贩支起炭炉,金黄酥脆的黄山烧饼烤得滋滋冒油,梅干菜肉的香气穿透薄雾;竹筐里摆着发酵刚好的毛豆腐,白绒蓬松,是山里人代代爱吃的家常滋味。卖烧饼的大婶用徽州话高声吆喝:“早起开窑喽——炭火正旺,毛豆腐配烧饼,吃了才有力气搬墨模!”旁边蹲着几个扎马尾的研学少年,举着手机拍满街的烟火气,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后山方向,低声嘟囔:“听说山顶上的老烟窑早就封了,冒烟的是山脚下的燃气炉。”另一个接了句:“可导游说是非遗传承啊。”两人便不再说了。

往来山民说着地道徽语,闲谈细碎,烟火融融。

“今朝雾大,山里烟窑怕是不好烧。”

“老松一年比一年少,新料松烟发灰,做不出老墨的成色咯。”

“后生仔都往城里跑,谁还守着捶墨的苦营生。”

“昨儿路过老周家坊门口,阿墨那小闺女蹲在石臼边上练捶,捶了半个多时辰,那石锤比她脑袋还沉半斤。”

古时的歙县山谷,从不是这般清冷寂寥。百年之前,这里千坊林立,烟火不绝。整条山谷松窑连片,昼夜烟火不息,漫天松烟萦绕山峦,家家户户院前设捶墨石臼,屋后筑储烟密窑。彼时徽州文风鼎盛,文人墨客云集,徽墨冠绝天下,奚氏墨祖的手艺代代相传,一块上等松烟贡墨千金难求。秋分祭墨祖更是山谷盛事,全村匠人齐聚奚氏宗祠,摆新墨、诵墨经、燃松香、捶石锤,敬先辈手艺,守千年文脉。老一辈口口相传一个旧事:奚廷珪当年制墨,为取纯烟,携四名徒弟在山顶搭窑、日夜看火四十九天,窑门启开当日,满山松烟不散,墨粉落在树叶上凝成薄霜,三年后那片山坡的松树都长得格外黑亮。如今那片山坡还在,松树还在,只是不再有人为了一锅墨看火四十九天了。

可盛世早已随松烟散尽。如今深山松林管控,百年成材古松严禁采伐;化工厂流水线日夜不休,几块钱一箱的瓶装墨汁铺满全国;唯有这古法松烟徽墨,伐松、烧烟、熬胶、千捶、阴干,数十道工序,耗时数月,重体力、慢工期、低收益,成了无人愿意坚守的苦行当。

我敛去一身仙泽,素衣行于山间古巷,步履轻缓,不扰凡尘烟火,静看这墨乡的兴衰起落。

山谷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二十三代的老墨坊,是仅剩的完整固守古法松烟制墨的老作坊。坊主周老师傅,七十三岁,一辈子扎根山谷,与松烟、石臼、墨泥为伴。半生烧烟捶墨,让他满身都是洗不尽的浅黑松烟痕迹,掌心粗糙皲裂,沟壑里嵌着经年不散的墨色,指节劳损变形,肩背因为数十年日复一日的捶捣早已佝偻僵硬。夜里收工洗手时,三四道水还是黑的,他用指甲刮着掌纹里的残墨,刮不净,也就不刮了——这双手早就是墨本身了。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祖父进山伐松,祖父站在一棵老松前面拍了拍树皮,说:“松树长一百年才够烧一锅好烟。你手上这一锤下去,砸的是你爷爷的爷爷当年看过的那片林子。”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山里人都说他痴,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守着养不活后生的老手艺。可只有周老师傅自己知道,这满山松烟、千捶墨泥是奚氏先祖传下的文脉,丢不得。

作坊里还有个十五岁的留守少女,名唤阿墨。父母在工业墨汁厂务工,早早舍弃了家乡的古法手艺。唯有阿墨,自小偏爱这满室松烟香气,放学归来便扎进墨坊,清扫烟窑、收集松烟、搅拌胶泥、练习捶捣。她有一只旧木匣,藏在作坊角落的干柴堆后面,匣子里收着她从各处捡来的、废弃不用的旧墨模——有一块刻着“光绪年制”的老松木模,模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她用小刀沿着残余的纹路描过一遍又一遍,描到深浅都记住了,半夜闭着眼也能在纸上画出来。

“周伯,”阿墨放下石锤,喘着粗气,一口清甜的山间徽语软糯动听,“外头人都说,手工墨又贵又慢,不如瓶装墨好用。我们守着这烟窑石臼,日日吃烟受累,真的值得么?”

周老师傅正俯身整理阴干木柜里的墨锭,闻言缓缓抬眸,开口是地道厚重的山谷老腔:“小官伢子,你不懂。”

他抬手拂过乌黑透亮的老墨锭,指尖摩挲着墨面细腻的纹路:“化工墨汁是死的,兑水即黑,浮色轻浅,日晒即褪,无骨无韵。我们这黄山松烟墨,是活的。”

“深山老松,历风雨寒暑,密闭烟窑凝纯烟,牛皮久熬成柔胶,千锤百捣融筋骨,数月阴干定气韵。它藏着黄山的山魂,藏着徽州的烟火,藏着代代匠人的心血风骨。”

“机器仿得墨形,仿不得千锤筋骨;兑得出墨色,兑不出百年松烟气韵。”

正说着,作坊木门被山风轻轻推开。中年男人老方踏雾归来,一身干净的工厂工装,身上没有半分松烟痕迹,早已褪去了当年制墨匠人的模样。

他是村里最后一批学过古法徽墨的匠人,深耕手艺二十年,熟知全套烧烟、捶捣、阴干的古法门道。可柴米油盐磨平了热爱,老人看病、孩子读书、家用开销,清贫的制墨手艺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他进厂第一年,每日对着流水线灌装墨汁,闻着化工调制的假松香,夜里躺在床上满嘴都是那股塑料味,心里头闷得慌,起来把家里最后一块自己捶的老墨搁在鼻尖底下闻了半宿,才勉强阖眼。

“周伯。”老方声音低沉,“又两间老烟窑封了,山里的老匠人走的走、转的转,往后怕是再也没人会做正经的松烟古墨了。我进厂这些年,日日对着流水线,看着成千上万瓶墨汁灌装出厂,快是快,可心里空得慌。不是不爱这门手艺,是世道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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