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明生怕好不容易上钩的猎物就此溜走,当即思索起稳妥的法子。
他眼珠一转,搬出惯用手段,当场寻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下一纸简易婚书,递到鲁絮手中。
“这份婚书交由你保管,算作我的保证。有文书在此,你总不必再忧心我事后反悔。”
鲁絮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婚书,目光慢悠悠扫过纸上的字句,心里暗自冷笑。
若不是有崔大人和梁欢的提醒,这婚书她还真看不出什么端倪,毕竟她还未婚配,家中又无父母操持。
周景明落笔的时候刻意在行文里藏了文字圈套,表面白纸黑字写明愿意迎娶她,可压根没有定下确切的成亲时日。
往后他随便找个理由便能直接作废这份文书,反过来还能污蔑鲁絮蓄意纠缠士族子弟。
她眉眼带着深陷情意的腼腆,双手小心翼翼将婚书折好,收进自己贴身的布兜里。
“那你过两日再来,等我把银子筹备好,就等你来娶我。”
周景明见她郑重收好婚书,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故作温柔地抬手,想要轻轻拍一拍鲁絮的手背以示安抚,鲁絮不动声色侧身往后半步,借着收拾案板上的刀具巧妙避开他的触碰。
周景明并未察觉这份刻意躲闪,只当是女子生性羞怯,反倒愈发觉得胜券在握。
周景明踏着暮色得意离去,背影轻快。
鲁絮随手将那纸漏洞婚书妥帖收好,脸上温顺羞怯的神色一瞬敛得干干净净,眉眼恢复了惯有的清冷锐利。
她刚抬手准备收拾摊子,余光却瞥见外面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是谢聿。
他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想来是从头到尾,将方才她与周景明的对话尽数看在了眼里。
晚风掀动他官袍边角,夜色落满他肩头,一双清亮眼眸定定落在鲁絮身上,没有探究,没有质疑,只剩沉沉的忧心。
他已经劝过一次,让她慎择良人、莫要仓促托付,可转眼,便亲眼看着她收下旁人婚书,满口应允筹钱成婚。
见他不说话,鲁絮问道:“谢大人可是要买肉?”
谢聿摇了摇头,“刚刚散值,路过而已。”
鲁絮闻言点点头,继续关门。
旁边的人还没走,不知怎的,这位谢大人在时她就感觉有些不自在,现在只想立刻关上门回家。
鲁絮收回思绪,俯身去收墙边立着的一块块店门板。
这些实木门板厚重扎实,常年风吹日晒,边角早已磨得光滑,只是单块分量极沉,女子单手搬动格外费力。
但鲁絮已经习惯了,只要咬咬牙,没什么事儿能难住她。
她弯腰抱起最边上一块木板,正要抬手对准门框卡槽嵌上,谁知靠墙堆叠的门板本就摆放不稳,最外侧一块忽然打滑,直直朝着她头顶肩头轰然倒落。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骤然掠过
,谢聿下意识跨步上前,结实的手臂稳稳横挡在鲁絮身前,掌心牢牢死死抵住下坠的厚重木板。
“嘭!”
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响起,力道尽数落在谢聿手上,稳稳将门板擎在半空,分毫没有碰到身前的鲁絮。
昏黄的夜色里,谢聿稳稳托着厚重木板,气息平稳无波,只垂眸看向微微发怔的她,嗓音温和沉静:“小心,这些门板太重,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顺势将倾斜的门板稳稳扶正,摞回墙边摆整齐,侧头对她轻声道:“我来吧。”
鲁絮想说这些对她而言都是小事,她也被门板砸到过,疼几天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不等鲁絮推辞,谢聿已然上手。
他身姿挺拔利落,抱起门板板,抬手精准对准上下门框的凹槽,一嵌、一推、一卡,动作干脆利落,不像她每次都要忙活半天。
片刻后,数十块门板尽数嵌合完毕,严丝合缝,牢牢封住了铺面。
谢聿最后检查了一遍门框卡槽,确认稳固不会松动,才缓缓直起身,手臂微不可察地轻轻舒展了一下。
方才硬接门板的力道不轻,衣袖下的臂膀已然微微发酸。
他看向身前的鲁絮,叮嘱道:“往后打烊收门,切记两两靠稳。这种拼板门最易打滑倾倒,你一个人,不要逞强。”
鲁絮望着他澄澈温厚的眼眸,真心诚意躬身道谢:“今日多谢大人,麻烦您了。”
犹豫片刻,他终是压下分寸顾虑,望着鲁絮,“鲁姑娘,我本不该私议他人,但周景明实在非良人之选,希望你再慎重考虑。”
鲁絮有些错愕,不明白谢聿怎么又提说起周景明,她想解释,又怕坏了崔大人的计划,于是一直沉默不语。
见她沉默不语,情急之下,一番规劝的话语便脱口而出。
“鲁姑娘,我知道你年岁渐长,旁人多有闲言,定然也盼着有个归宿。可万万不能因为年纪大了,便仓促将就,随便找个人把自己草草嫁了。”
“周景明出身高门士族,周家规矩森严、门第尊贵,你是市井营生,无家世依托,你们二人本就门不当、户不对,会受……”他们欺负的。
“谢大人,你越矩了。”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鲁絮冷声打断,“你只是帮过我几次罢了,便要来插手我的婚事、评判我的高低吗?”
她的声音不高,褪去了方才道谢时的温和,清冷冷的,带着一身不肯折腰的傲骨。
她靠着一柄屠刀勤恳营生,不靠亲友帮扶,堂堂正正赚取钱财,早已厌倦旁人拿年纪和营生来界定她配得上什么样的姻缘。
原本她还感念谢聿出手相救,谁知他也是被世俗门第的枷锁困住,将她视作无人依靠、只能仓促攀附姻缘的可怜人。
鲁絮挺直脊背,温润的眉眼迅速覆上一层清冷的疏离,待人的态度瞬间变得客套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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