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棐披着寒衣,在床榻上闭目静坐,等待着鸡鸣。
隔屋是一人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
外面几声鸡啼,夏棐听见陆珩呼吸声变化,便知他醒了。
“陆珩。”
那头一阵从床上翻身下来的动静,摸索衣物的声音。
随后是跌跌撞撞跑到近前的脚步声,“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慌张。”
“大人,需要我帮你打水洗漱更衣吗,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吩咐。”
夏棐摇头,“你不必服侍我。”
“我、我从前都是陆庶帮我干,我一心读书,可是读书也没读出什么,还什么都不会干……但是,但是我什么都可以学!”
“不必,陆庶……你之前说过陆庶是你家仆从。”
“是,我跟他一起长大……陆庶顶了我的名,被他们当成陆家少爷抓了……我真没用……逃出来也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让他逃了算了,万一他因我而死,我、我……”
“你不要多想,他们或许都还活着。”
陆珩抽着鼻子,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陆珩,不过有件事我确实需要你帮忙,不知你以前是否见过知州大人安置流民。”
夏棐等了一会,以为陆珩没回答。
“没见过吗?”
陆珩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道,“我刚点头了……”
夏棐:“我看不到。”
“对不住、我……”
“无妨。我问你些问题,若知道便答。”
陆珩一吞口水,“什么问题……”
“你可见过令尊赈济流民?”
陆珩低声道:“见过几次。”
“流民初至,先做何事?”
“先、先分棚,将病患分出来以免传染,再登记人口。”
“发粮时若有人冒领该如何?”
“嗯……可以削木筹为凭,领粮后收回。”
“老幼妇孺如何安置?”
“他们挤不过青壮,得另设棚灶,派人照顾。”
……
夏棐起身,到书桌上摸索笔墨纸砚,挽起袖口研墨。
陆珩快步上前想接过研墨的活。
夏棐挡住他的手,请他坐下。
“提笔,我说,你来写。”
“来归之人,先按乡里、家户登记,不可强拆家属,老幼伤残另设棚舍,不与青壮相争,若有时疫者于下风、下游处单独设棚……”
陆珩拿起毛笔,夏棐一边列举条陈,一边听着湿润的毛笔落于纸上的声音。
“……最后再加一句,若临事有异,不必拘守成文,法为济事,非以困人。”
夏棐说完之后,只听毛笔落于笔架轻响。
“大人,写好了……你看看我写的可以吗……”
夏棐终于是苦笑一声,“你写的,我如何能看?”
陆珩声音顿时磕绊,“对、对不起,大人,我又忘了……”
“不怪你,你只是还不习惯,不必紧张,不过若是你用砂墨写,我便能‘看’了。”
“砂墨?哪里有卖。”
夏棐摇摇头。
“没有卖的,如今也没有了。”他轻轻搁下研墨的墨条。
陆珩愧疚道:“大人,我刚才写得潦草,我还是再誊抄一份。”
“不必,字能认得清楚便好。”
随后夏棐竹杖探着路走到院门口,将条陈递给侍卫,请他转呈监国。
———
今日一早,哥哥便给了稚阳一份条陈,上面的字写得十分秀气,问是谁写的,却没得到回答。
不过她没想到,哥哥竟会将安置城下民众之事交给自己。
想到前日城下跪了一片,她脑袋里就嗡嗡作响。
但她读一遍那份条陈,倒验证了她之前的想法,便觉得自己可以试试,怎么也要给哥哥出一份力。
今日她换了一身赭色萧朝军服,骑马出城,带着哥哥给指派的几位属官和一队护卫。
原本管安民的荣世安听说公主接手,一大早便带兵走了,连交接都不做,只留下城外一片烂摊子。
稚阳一到城下便开始安排,她先让老幼病弱直接到棚舍领粥,余下青壮再按户登记、领取木筹,实在说不清姓名籍贯的,先记下同行之人和外貌特征,也给发了粮食。
忙碌一上午,几个放粮处终于不再拥挤,最先到的一批人搭好棚舍,也暂时有了住处,稚阳终于能闲下来,骑马带护卫四处巡视。
“放开我!臭丘八!”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清冽的叫骂,只见几个兵卒把一个结实少女按在地上,那少女还在挣扎,脸上衣上沾满泥土,但很快就被破布堵住嘴。
稚阳看她有些熟悉……
“松春!”稚阳忙下马过去制止兵卒,“怎么回事?”
兵卒见是公主都有点发怵,不敢答话,从旁走出一个蓝衣文士,文质彬彬,手里还拿着名录,正是哥哥派给稚阳的属官孟季凡,孟柏之孙。
孟季凡先向稚阳行礼后才慢悠悠道,“公主,此女先斗殴伤人扰乱赈粮,后又拒捕抗差,若不严惩,恐旁人效仿……公主可是认得此女?”
地上的松春吐出破布,冷笑一声,“公主高高在上,怎会认得我这小小贱籍女子。”
稚阳心知不能徇私,只能先把事情理清,“伤人拒捕?伤的是谁?”
兵卒让开,让稚阳看他们身后一个壮汉,仰面一个大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先放开她。”说完稚阳盯着松春,“你为什么要伤他?”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道:“人都没气了,一个小姑娘下手这么重。”
松春吐出嘴里的土,“这么大的人抢孩子粮食,真不要脸。”
“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
孟季凡咳一声,到稚阳身边小声道,“没死,昏了。”
稚阳松了口气:“那还好。”
稚阳向前走了几步,大声问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你们有谁见地上这人抢孩子粮食了吗?”
周围的人都不自觉退了两步,只有一个瘦弱的少女站出来,她身后还藏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子,看着只有四五岁。
“我见了。”
稚阳觉得这少女也眼熟,好像叫百仙,在雨州见过,也是岑榭欢卖艺团的人。
周围有人多嘴道:“这俩女的是一伙的,肯定互相包庇。”
稚阳转身眼神立刻锁住刚才说话的那个,“那你再说说,这个女的为何要打地上的壮汉?”
那人原本袖着手在旁边插嘴,被稚阳一瞪眼神闪躲,结结巴巴,“抢、抢粮食呗,这女的想抢他粮食……”
“哦,你看得这么清楚?”稚阳马上转身向孟季凡,“此人可以做人证,把他给我带走。”
那人连忙改口,“我、我也没看清……”
稚阳骂道,“没看清你多什么嘴?”
她走到百仙身边,问道:“这孩子父母呢?”
百仙摇头,“我不认得,我只看到她自己坐在那。”
稚阳蹲下身子,指着地上人问那孩子,“这人抢你粮食了吗?”
孩子点点头,她拉着百仙的手,走到地上的壮汉身边,想从那人身下拽一袋粮出来,却拽不动。
稚阳站起身,吩咐左右,“把这人给我抬走,戴枷示众三日,然后充去搭棚苦役十日,哪个再敢抢老弱妇孺的粮食,都照此处置。”
随后她看了松春一眼,“放了她。”
“公主不可。”那孟季凡又出声,稚阳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孟季凡上前单独对稚阳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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