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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第十章 东海渔荒,年年溺亡皆是人为

南风浩荡,海路迢迢。

自夔州千里辗转,历时半月,林辰、苏晚晴、赵廷玉、陈九四人车马兼水路,终是踏入东南温州府近海地界。

时值初夏渔汛,本是东海渔业最繁盛的时节。按常理而言,温州数十里渔港应当千帆竞发、樯桅林立,码头人声鼎沸、贩声嘈杂,渔家扛着满舱鲜货往来穿梭,街巷处处飘着海鱼咸鲜烟火气。

可真正踏入温州滨海城区、踏足青石码头,入目却是一片死寂荒芜,处处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诡异冷清。

绵长海岸线一字排开数百艘渔船,大半船身落满厚密海苔、船板腐朽开裂,粗重缆绳锈迹斑驳,松垮垂落码头礁石之上,常年无人打理、无人出海。零星几艘尚且完好的小渔船,也尽数牢牢锁死船锚,船篷紧闭,不见半点作业动静。

整条滨海长街萧条破败,往日热闹的鱼市摊位空空荡荡、积满薄尘。街巷间极少见到青壮男子,沿街操持生计、修补渔网、晾晒海货的,尽是佝偻垂暮的老者、身形孱弱的妇人、面黄肌瘦的稚童。

咸腥刺骨的海风卷着浪涛拍岸之声,一遍遍扫过空旷码头,风中除了深海独有的盐涩寒气,还缠绕着一缕极淡、若隐若现的血腥腐浊之气。腥、咸、腐三种气息死死纠缠,经年不散,悄然笼罩整片渔港,让这座滨海鱼城,常年浸在无声的阴霾恐惧之中。

青布马车缓缓停在码头石阶之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在死寂的街巷中格外清晰。

苏晚晴率先掀开车帘,侧身缓步走下车。连日舟车劳顿,她眼底藏着淡淡倦色,却依旧眸光清亮、神色沉稳。一身素雅青衫被猛烈海风吹得猎猎翻飞,鬓边碎发凌乱贴在光洁额角。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叠厚厚泛黄的官府卷宗,纸页边角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卷。这是她沿途加急调取的温州府近十年近海命案全档,整整数十册,皆是历年渔民失踪、海难溺亡的备案文书。

苏晚晴低头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千篇一律的结案批注,纤眉死死蹙起,眉宇间凝满沉郁与凛然怒意,轻声开口,嗓音被海风衬得愈发清冷凝重:

“我沿路连夜翻阅所有卷宗,越看越是心惊。”

她抬手将手中几册核心卷宗递至身侧林辰眼前,指尖点着纸上规整却冰冷的官府字迹,字字沉重:“整整十年,温州近海年年上报海难,每年失踪、殒命渔民三十至五十人不等,十年累加,足足四百二十七名青壮渔民凭空消失在东海之上。”

林辰缓步上前,伸手接过卷宗,指尖抚过粗糙陈旧的宣纸,目光快速扫过一页页结案记录。

每一份案卷的行文措辞、结案缘由几乎一模一样:汛期突遇暴风,渔船倾覆,渔民溺水殒命,尸身被海潮卷走,无迹可寻,遂作海难结案。

通篇没有勘验记录、没有出海查证、没有尸身留存、没有证人审讯笔录,寥寥数语,便将一条鲜活人命草草定论、尘封归档。

林辰眸光渐沉,澄澈眼底覆上一层寒霜,薄唇微启,声线冷静锐利:

“四百余条人命,十年时间,年年重复同样的惨案、同样的定论、同样的不了了之。天下绝无这般规律的天灾风暴。”

“所谓东海溺亡海难,从头到尾,皆是人为屠戮,蓄意灭口。”

一旁,年迈的陈九提着乌木勘验箱紧随下车。老人连日赶路,面色略显疲惫,鬓边花白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脊背却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不改常年勘验断案的审慎。

他一言不发,缓步走下码头石阶,蹲身俯身,粗糙布满老茧与勘验旧疤的手掌,轻轻掬起一捧滩涂湿润的黑泥沙。

泥沙潮湿黏腻,裹挟着细碎贝壳残片、海藻枯枝,沾在指尖微凉刺骨。陈九将泥沙凑至鼻尖,微微闭眼,屏息细细嗅辨气息,反复揉搓泥粒,分辨层层混杂的味道。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原本平和的面色骤然一沉,皱纹密布的脸庞凝满肃杀,缓缓起身,抖落掌心泥沙,语气笃定无比:

“林主事,晚晴姑娘,此地大有问题。”

“寻常海水溺亡之人,尸身腐化只会留存纯粹咸腥死气。可这整片滩涂泥沙深处,深埋着经年不散的人骨腐浊怨气,层层浸透泥土海沙,积年日久,早已与滩涂融为一体。”

陈九抬眸望向远处茫茫沧海,望向近海错落隐匿的无人礁群,沉声断言:“绝非风浪噬人该有的气息。东海近海某处偏僻荒礁,必定是常年抛尸藏骨、湮灭人命的隐秘屠场。四百余冤魂,尽数沉埋此处深海荒礁之下。”

赵廷玉立于码头高处石阶,一身劲装利落挺拔,腰间长刀稳佩,身姿笔直如松。

他一双锐利鹰眼快速扫视整座码头,目光扫过闲置渔船、值守管事、关卡哨岗,将周遭所有细微动静尽数收入眼底。常年戍边征战的敏锐警觉,让他瞬间捕捉到整片渔港暗藏的诡异管控格局。

码头关卡处,立着四名腰佩铁牌、面色凶悍的黑衣管事。为首之人面有一道横贯颧骨的狰狞刀疤,眼神阴鸷暴戾,正是洪家主洪烈的义侄、码头总管洪疤三。

洪疤三双手背在身后,脚掌重重踏在码头石阶上,脖颈微抬,一脸蛮横倨傲,正厉声呵斥两名晚归补网的渔家妇人:“明日渔汛,所有渔船卯时必须归港报税!谁敢私逃远海、私藏渔货,我洪家快船连夜追船,丢进东海喂鱼!”

两名妇人吓得浑身发抖,低头不敢回话,慌忙抱着渔网快步躲进巷弄。

赵廷玉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回身踏步走来,嗓音低沉冷冽,带着武官独有的沉稳杀伐:

“属下巡查完毕。温州码头所有职权,尽数被当地海商大族 —— 洪家把持。”

“近海所有渔船出海航线、归港时辰、渔获缴税,皆由洪家总管洪疤三一手定夺。官府水师哨船常年避远海、守近港,从不巡查外围礁群,形同虚设。温州近海三十里海域,名义属官府管辖,实则是洪家私人掌控的法外之地。”

几人正低声研判局势,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小心翼翼从街角阴影处挪了出来。

来人是本地有名的老渔民李老渔,今年七十一岁,世代靠海为生,为人怯懦谨慎,却心底尚存良知。三年前,他唯一的孙儿出海捕鱼,只因不愿上缴全年渔获,被洪家记恨,隔日便被官府文书定为 “风暴溺亡”,尸骨无存。

三年隐忍,三年惊惧,他眼睁睁看着邻里青壮年年失踪、年年冤死,终于今日见外乡官差气度凛然、不似本地贪吏,才敢冒死现身。

李老渔衣衫打满补丁、褪色发白,枯瘦的身躯微微佝偻,双手布满常年拉网捕鱼留下的厚茧与裂口,面色蜡黄憔悴,眼底藏着极深的恐惧与怯懦。

他左右慌张张望,确认洪疤三与一众管事走远、无人监视,才快步挪到几人身前,压低佝偻的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沙哑沧桑,小心翼翼开口:

“几位外乡来的贵人…… 老朽斗胆说几句真话,若被洪家知晓,老朽今夜必定沉海。”

苏晚晴见老者惊惧惶恐,神色瞬间柔和几分,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安抚:“老丈放心,我等是朝廷巡案官吏,专为东海渔户失踪冤案而来。今日所言,尽数保密,绝不牵连于你,保你平安无虞。”

听闻 “朝廷巡案” 四字,李老渔浑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微弱光亮,随即又被深深的恐惧覆盖。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泣血:

“洪家垄断东海渔业、海货贸易整整三十年!哪里是什么正经海商大族,根本就是披着商户外皮的近海海寇!”

“如今管事的洪疤三,专司欺压渔户、催缴重税、盯梢抓人。洪家暗中豢养数百亡命打手,私藏刀矛器械、快船火油,把控整片近海航道。寻常渔家,每月必须上交大半渔货重税,稍有迟疑、不肯依从,便会被洪疤三登记在册。”

“若是撞见洪家深夜快船出海、走私违禁盐铁、私运禁货,更是必死无疑!当夜便有快船追船截堵,暗中杀人灭口,捆缚尸身,抛入外围无人荒礁深海之中!”

老者说到此处,身躯剧烈颤抖,浑浊老泪瞬间滚落,滴在粗糙黝黑的手背上,声音满是绝望悲愤:

“十年以来,四百多个出海青壮年,没有一个是被风浪淹死的!全是不肯纳重税、撞破走私秘事、或是稍有违逆,就被洪家活活害死!”

“温州知县顾怀安、水师千户曹烈,年年收受洪家重金贿赂、奇珍厚礼,官匪勾结、串通一气!但凡渔家妻儿老小上门告状鸣冤,顾怀安一律驳回,要么以造谣惑众杖责驱赶,要么转头通报洪家,鸣冤之人当夜便会莫名失踪!曹烈手握水师战船,却常年闭港不巡、纵恶放任,为洪家屠民开路!”

“我们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家中顶梁柱无故殒命,只能忍气吞声,若是敢闹,满门老小都要遭祸!十年海难,十年冤屈,满城渔家,人人活在恐惧之中啊!”

一番血泪哭诉,字字真切、句句刺骨,彻底印证了四人所有猜想。

笼罩东海十年的连环灭口冤案、官匪勾结的滔天黑幕,彻底浮出水面。

林辰神色肃然,眼底怒意沉凝,当即快速敲定四路精细暗访查案方略,分工清晰、步步缜密、环环相扣:

“事不宜迟,即刻分头行事,暗中取证、闭环锁罪,绝不打草惊蛇。”

“晚晴你改换商户装束,扮作南下采买大宗海货的江南客商,深入洪家总商行,暗中核查十年渔户缴税账簿、走私进出账册,找出账房周秉财打理的隐秘暗账,搜集官商贿赂、压榨渔户、标记灭口名单的铁证。”

苏晚晴郑重颔首,眼神坚定:“明白,我定隐秘取证,不露破绽,完整带回洪家罪账。”

林辰转头看向陈九,柔声叮嘱:“陈老,劳烦你随李老渔搭乘小型暗船,避开洪家哨船眼线,连夜前往西侧近海无人荒礁滩涂。连夜勘验所有埋藏残骨,核对致命伤痕、致死缘由,固定尸骸物证,彻底推翻十年溺亡定论。”

陈九握紧手中勘验木箱,神色凛然:“老朽晓得!今夜通宵勘验,分毫不错,必拿铁骨为证!”

“赵廷玉,你持御赐刑狱令牌,即刻前往温州水师衙门,勒令千户曹烈明日卯时整全员集结、快船尽出,封锁东海全部近海礁岛、出入航道,全面禁海。严防洪家连夜转移物证、焚烧账册、屠戮渔村灭口、逃窜远海!”

赵廷玉抱拳躬身,嗓音铿锵有力:“属下领命!即刻前往水师衙门,镇住地方武官,封锁整片近海海域!”

“我独自前往温州县衙,密查知县顾怀安十年失踪渔户户籍、报案笔录、积压冤状,核查他与洪家往来密信、受贿礼单。”

分工落定,四人即刻分头行动,隐入温州城街巷与近海夜色之中,各司其职、悄然查案。

天色渐沉,东海落日西垂,赤红晚霞铺满海面,转瞬被沉沉夜幕吞噬。海风愈发凛冽,浪涛拍岸之声愈发汹涌,笼罩渔港的阴森戾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重。

夜色深沉,潮声浩荡。

陈九在李老渔的引路下,换上一身朴素布衣,收起官差仪态,提着勘验木箱,悄悄登上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渔家扁舟。李老渔熟稔解开船绳,压低船身,借着夜色与海浪掩护,避开洪家近海巡逻快船的灯火,轻摇船橹,悄无声息驶向西侧无人荒礁海域。

这片礁群远离主航道,礁石嶙峋、暗礁密布,常年人迹罕至,海浪湍急凶险,寻常渔船绝不敢靠近,恰好成了洪家十年藏尸灭迹的天然炼狱。

小舟驶入荒礁腹地,海风裹挟浓重的腥臭腐气扑面而来,远比码头更加刺鼻骇人。

月光透过厚重云层,洒落零星微光,照亮整片滩涂礁岩。潮水涨涨落落,一遍遍冲刷礁石泥沙,无数残缺不全的人骨碎块、零散骨节,半埋在湿软海泥之中,随着浪潮起伏若隐若现,惨白森寒,触目惊心。

颅骨残片、肋骨断骨、四肢碎骨散落遍地,历经海水常年浸泡冲刷,依旧残留着清晰伤痕。

陈九点亮防风琉璃油灯,昏黄微光刺破沉沉夜色。他屈膝跪在冰冷湿滑的滩涂之上,不顾海水刺骨、泥污满身,徒手拨开厚重湿滑海泥,一点点清理掩埋的骸骨残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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