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乔师微浑身一颤,孔安更是瞠目结舌如临大敌:
“你你你——学什么不好私下搞这个,想掉脑袋吗?”
东尧对修行资料的传播严防死守,除司天监以外都算非法,此等规矩连不修行的小儿都该知晓,何况一个钱飞跃。
这到底是……知法犯法?
钱飞跃依然执拗: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但我不后悔。”
孟萌气笑了:“诶,你自己找死后悔什么,这事我们就算不想管也保不住你,还得亏你自己供出来,回淮南受审吧,流放还是问斩看运气。”
“算了,孟萌。”
乔师微打断她,转向钱飞跃,目光沉冷而专注。
“为什么偷学这个?”
“想变强,想当兵,想脱离这个地方。”
乔师微一顿。
“……你倒是实诚。这件事除了昌浩,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我没成家,父亲也在异地。”
“才夸你实诚,现在又撒谎。”
乔师微说着,钱飞跃脸白了。
“大人,这真的和其他人无关,你莫要牵连——”
“我何时说过要治你的罪?柳先生,这件事你可有眉目?”
柳俊全摆弄茶杯的手一僵:“大人明察秋毫。我确实知晓。”
“先生您别——”
“打住。我说了,我没想治你的罪,不用急头白脸。”
钱飞跃脸色更微妙了。
孟萌也没反应过来:
“师微,这可是大罪,就连我们知情不报也算渎职——”
“罪名是人定的,这件事,我不想上报,渎职就渎职吧。”
乔师微揉了揉太阳穴。
他偷学法术,不过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这和杨香陇想振兴大山,和娄薇想体面地活着……病没有本质区别。
铁旗城困住了他,就像它困住了柳俊全、困住了孔安、困住了每一个出生在这里的人。
她没有资格审判他。
——她只是恰好比他幸运。
“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今日之事,当我从未知晓。”
乔师微说着出了门,孟萌跟随,一路无言。
钱飞跃留在原处,若有所思,掌心泛出金色光芒。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柳俊全。
老人声音意味深长:
“瞧见了吧,我就说,她们可信。”
钱飞跃转过头:
“可是柳先生,为什么要把下药的帽子扣在昌浩头上?”
他指的是对褚文翼下的幻药。
“苦肉计而已,添加一下就大有用途了。乔大人是个聪明的,早晚也能想明白我此举何意……看着办吧。”
*
真正的判决是第十天中午到的。
淮南的使者三骑从北门入城,孔安听到动静,穿着官服跑出来,官衙上下数十口官吏跪了一地,乔师微三人也侧立行礼。
领头的使者从袖中取出黄卷,展开,念。
圣旨很长。
大意是:
铁旗城黑市,自即日起全力封禁。
昌浩罪无可恕,革职,押回淮南受审。孔安罚俸三年,戴罪留任,柳俊全私开户籍,罚俸一年,仍领账房,另授“边务参事”衔。
北境军自本次事起,选派得力将官整饬城防,军务与城务分离。
淮南拨银一万三千两,米二百石,木料砖石若干,供铁旗城翻修官衙、重建易家铺面。
仿西永白山城之例,设互市司,行摊引、铺引之制,增置巡街司,归孔安节制。
总之,盛安帝姬所奏,悉数嘉纳。
最后一条,提醒盛安帝姬,注意安全。
最后一句是用白话补的。
孟萌没忍住,差点笑出来。
使者把黄卷递给姜绛,她一眼扫到最后一行,眼眶红了一下,又笑出来。
“这最后一条不正式,能算数吗?”
“陛下口谕,一并记入了。”
“陛下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
姜绛把黄卷按在胸口,转过身对孔安说:
“城主,听到了吗?互市司,巡街司,摊引铺引,全批了。”
孔安站在原地,嘴张着,像还没从“罚俸三年”的余波里缓过来。
“批了……批了!”
他猛地一揖,腰弯下去,再抬起来时脸上全是笑。
“下官这就去安排!不,下官先给三位备饭——不,先给使者备饭——不,先去腾库房,木料来了要找个干爽地方放……”
孔安欣喜若狂到语无伦次,跌跌撞撞跑去张罗了。
柳俊全还站在原地。
目镜后的眼光投向姜绛,她手上的圣旨,以及围绕着她毕恭毕敬汇报寒暄的三个使者。
春光照在她面上,端的是富贵玲珑,笑靥如花,灼灼之色,和她身后的城仿佛两个世界。
他喃喃道:
“原来……只需要这么简单。”
只需要一个位高权重的帝姬,一封数日间写就的信,就能完全解决盘桓铁旗城数十年的烂摊子。
目镜后的眼角湿润了。
柳小雨有默契般,及时拉住他的衣角。
乔师微将一切尽收眼底,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去。
她没看到钱飞跃。
*
之后也没看到。
柳俊全说他临时有事回了老家,问他是哪里人氏,答案是西南边境武依谷。
乔师微听完这话就皱眉了。
别说这时候回去,甚至武依谷……
这地方最近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黑市被查封了,商贩落网的却极少,大都提前收到风声逃之夭夭,包括那个独眼女人。
黑市商贩一大程度是人尖尖,当然也一定有告密的功劳,大抵能猜出这其中的人选。
乔师微让孟萌带着使者到牢里提审昌浩,半个时辰后却得到了个噩耗:
昌浩死了。
七窍流血,神色狰狞,面前铜壶翻倒在地,发现时水已干了。
中毒。
此人名声臭归一码,知法犯法作威作福没人同情他,但铁旗城历经风雨好容易有了欣欣向荣的趋势,人却忽然没了,还如此蹊跷。
北境军的医修——就是常滢——上前查验,末了汇报:
断肠草。
众人又去盘查北境军参与那次行动的其他修士——圣旨没处罚他们——他们供出自己都是收了昌浩的众多好处,才为他办事,其他一律不知晓。
乔师微沉默了。
昌浩此人贪恋钱财贪生怕死,没有此等觉悟,断不可能自尽,定是被人灭口。
常滢对自己的上司被杀没什么反应,却朝那杯下了毒的水多看了几眼。
“这种药材……效用很强,在东尧几乎没见过。”
乔师微敏锐察觉异样:
“什么意思?”
常滢思索半晌,沉声开口:
“走私进来的。”
*
晚间。
线头千千万万,乔师微只拼出了一个词:
药。
西北小城药草稀少,幻术毒术都不发达。
一定是黑市。
几日前的账房对话仍历历在目。
私下修行,按理来说当管,但她就是不想。
乔师微希望自己能做个好梦,没想到事与愿违。
梦里有只蝉。
大抵和识海是同一只。
绿油油,大得出奇,像块翠玉雕成的活物,口器翕动着,响个不停。
嗡嗡嗡——吱吱吱嘎嘎嘎——
噪音……
好吵……
乔师微皱着眉头几乎招架不住,那蝉鸣却适时陡然一转,成了人声。
是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从不了解的语言,但她莫名其妙能听懂。
说话是像个长辈。
“气凝于掌,不运不散,如执一羽,置于风中,心为风,物为羽……汝之灵脉与常人异,修习术法最宜从移物入,不宜先求其大。初试者,取一叶一纸即可,待修行入门后,小至飞花摘叶,大至聚气为物无中生有……此界有三千术,汝不必全通,只青阳一门,最重生机,念生则气动,气动则物随。此非术法,是……”
后面的字被蝉鸣遮过去了。
乔师微半夜惊醒。
月光从窗缝里爬进来,桌上还有张撕了一半的纸,是姜绛不知什么时候画废的草稿。
她发了会儿呆,而后鬼使神差坐起来,把那张纸放在面前。
“气凝于掌,不运不散。”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没伸手,只是看着那张纸。
“心为风,物为羽。”
纸没有动。
她没有失望,也没有着急。
只是觉得这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那些话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嗡着。
“要轻。”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不再看纸,只是想象它是自己手背的一部分,是呼吸带起来的一点轻。
纸角动了一下。
然后整张纸从桌面浮起来,离桌一寸,悬在半空,微微晃着,像被极细的线吊着。
乔师微心念一动。
竟然成功了。
这就是……生机?
大突破啊。
基础术法万千,隔空移物算是容易入门的一种,现在她才能做到,却顿时觉得前途迷雾一扫而光。
这意味着什么?
今天能移动纸张,明天就能飞花摘叶,后天还能延伸到更多高阶术法……
十年了,禁闭的大门终于开了条缝。
乔师微鼻头有点酸。
她重新躺回到床上,脑子却异常亢奋,怎么也睡不着。
她随性爬起来,试着入定。
凝神,调息……按照之前江朔教的运气法诀,看能不能主动进入识海。
总在睡梦里被动修行也不是办法。如今铁旗城事了,她也有余力关注自身的问题了。
下丹田,会阴,百会……
又是一个小周天。
任督二脉甫一通畅,识海里的情形也骤然清晰起来。
此次见到的情形却把她惊到了。
树还是树,但她看到的不再是树干深褐色的表面,而是能看到内里根根分明的经脉。
幽幽的,泛着绿光,汁液在其中流淌,从下至上,在顶部汇聚。
乔师微抬头。
侧顶上伏着那只蝉。
蝉的身体也是透亮的绿,只是随着身体的起伏忽闪忽闪明灭不定。
直觉上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东西是在干嘛?
乔师微调整精神,卯足心力对向那只蝉。
那蝉却仿佛并未感知到她的忌惮,一套吸取,索取,强取,行云流水,两侧红珠子不动声色,甚至还变本加厉。
乔师微又凑近了些,无声而带着警告意味。
这是她第一次离那东西如此之近,近到能将它身上的纹路看得分明。
不知为何,明明是自然界天生的纹,在她看来却有些熟悉,甚至还有“过于繁复”的印象。
蝉的动作总算停了,甚至转过头,直勾勾看过来。
下一刻:
“滋——滋——”
鸣蝉的口器骤然开始一张一合,顷刻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聒噪声,仿佛砂轮打磨木料,吱吱喳喳响个不停,连带整个识海都跟着抖三抖。
乱麻拧成一团,乔师微慌不择路退了出去,再一睁眼已经回到现实,心脏砰砰乱撞,冷汗湿了背心。
目力所及是西北静谧深沉的夜。乔师微长舒口气,勉强支起身子,点灯,走出去,倒杯水喝。
手指碰到茶杯,她又凝住了。
等等。
她不是已经学会隔空移物了吗……为什么不可以借此演练一番?
装满水的杯子,大抵比纸张树叶之类的难度大,正适合挑战自己。
乔师微后退几步,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倒完水的杯壁,依照梦里老前辈的传述运气。
心沉,气定……起。
绿光在底下托举,茶杯颤巍巍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趔趄,勉强朝她的方向飞去,上下左右前后晃个不停,但总的来讲好歹是沿直线传播。
几步的距离,跟隔了千山万水似的,到她手里,水已经洒了一半。
她端起剩下半杯,一饮而尽。
凉的,清神。
理智终于回笼,她转过身,打着灯正欲回房,不料和小她一整个头的黑脑袋撞个满怀。
“乔姐姐?”
“玉芝?……这么晚了,起来做什么?”
两人俱是吃了一惊。
乔师微转头望向姜绛出来的方向,见她的房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色盘的影子,里面五颜六色俱是新鲜颜料。
乔师微眉头皱紧了:
“你这是……还没睡?这都三更天了。”
“哎呀呀,其实也不是没睡啦!就是……躺着,但睡不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起来画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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