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急速行驶的马车里,明月三千情绪低落,闷闷不乐,一声不响任由莘如玉给她包扎好伤口。
莘如玉见到她这般模样,有心劝慰两句,却忽然想起许千岭来,也不知他身上的药劲过去没有。现在是来不及给他解药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加见面。
瘟疫蔓延的当下,街上人影寥落,马车一路驶来,畅行无阻。驶到城门处时,突然有个少年冒出来,硬是拦在马车前,逼得马车躲避不得,只能慢慢停下来。
林奚若戴着草帽,穿一袭颇具质地的玉色长袍坐在马车前,显得极为滑稽,但他手法娴熟,像是以前赶过八百回似的。
他将马车勒住,面色不善地看着那个少年,看他的情形,不像是赵景兰派来的,可为何又在这种紧要关头拦下他?
见马车停下来,莘如玉觉得奇怪,忙打开马车门察看是怎么一回事。就见一个身穿破旧麻衣的少年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举至胸前,一步步朝马车走过来。
林奚若心中警铃大作,拔剑前挥,指着那少年人:“你是什么人?”
少年脚步一顿,看向莘如玉道:“恩人交给我一封信,让我在此等候几位到来,务必把信到给莘姑娘手中。”
林奚若狐疑回头,莘如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觉得那个少年不像是坏人,于是从马车上下来,问那少年:“你认识我?”
少年呆板地摇摇头,从身上摸出一张纸,展开,赫然正是莘如玉的画像。他又把信往前一递,呆愣愣地盯着莘如玉,等她来接。
莘如玉只好接过来,少年转身就跑,莘如玉又喊住他,问:“你的恩人有没有说,要把画像也一并给我?”
少年皱眉深思,像是记不起来的样子。
莘如玉温柔一笑:“她肯定说了,只是你忘记了。”
“有吗?”少年仍在苦苦回忆。
“那是我的画像,自然是给我的。”莘如玉坚定地朝他伸出走。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把画像交给了莘如玉。
林奚若松了了口气,用眼神示意莘如玉赶紧上车,马车再度飞奔起来。
莘如玉坐回马车里,拆开那封信来看,不一会儿就眼圈发红,落下泪来。
明月三千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问她是怎么回事。
莘如玉哽咽着说道:“这信是我师父让人转交给我的,原来是她救了赵景兰,她还说我……是谋逆作乱,胆大包天,不忠不孝。”
明月三千语塞,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她又让我有多远跑多远。”
“虽说你师父指责你,但她还是很爱你的。”明月三千柔声劝她想开一点,忍不住瞥一眼那厚厚的信件,面露讶然之色。
莘如玉便道:“这是她这些年钻研出来的新方子,告诉我知晓,让我继续行医救人,好减轻身上的罪孽。”
“你的师父是姓程吗?”
这回惊异的神色转移到了莘如玉脸上,她问:“你怎么知道?”
明月三千狡黠一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若问世间大小事,掐指一算心中知。”
莘如玉根本不信,与她笑闹了一阵,才知道原来明月三千遇到过她的师父,程素心,由此对明月三千又亲近了些。
程素心立于城墙之上,衣袂飘飘,神情冷凝,宛如古画中得道升天的仙人。她目送马车一路往西远去,幽幽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大隋多地爆发瘟疫,民间到处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赵景兰才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天子之气被压制,所以上天才会降下灾疫。程素心了解到,瘟疫的源头在京城,她便一路来到京城,是为解救疫情。对于那些民间传言,倒是不以为意。
不成想,到京城后,她意外听说了当今圣上和林奚若的关系,觉得天子受人掌控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又听说赵景兰是在战场上重伤不愈,无法处理国事,以至于传位给宗室之子。她觉得事情很古怪,说不定是林家人贪恋权势给赵景兰下的圈套,尤其瘟疫多发于冬季,如今已经入夏,无端端怎么会爆发瘟疫?如果能把赵景兰治好,也许真是顺应了天命,可以改变当前的乱局。
赵景兰如今是顺王,住在顺王府,她主动上门,说要为赵景兰治病,却在门口被拦。她暗中查看,发现赵景兰果然受人辖制,所谓让位根本是一场阴谋,她在暗中等待时机。
如今虽然皇帝换了,赵云卿的母亲依旧稳坐太后之位,哪怕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养子是被自己的亲侄子害成如今这幅模样的,两人早已变成死敌,她本应站在侄子那边,和赵景兰划清界限,却仍是忍不住关切这个悉心看顾长大的养子,经常来看望他。如今的顺王府被林奚若派人严加看守,唯一还能顺利进去的也就只有林太后。
程素心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想尽办法混进林太后的侍从队伍里,终于有机会混进顺王府,又想办法躲在顺王府,趁看守不备时来到赵景兰身边,悄悄将赵景兰给治好了。赵景兰表面仍旧装作受制于人,实则暗中图谋复辟。
她身为莘如玉的师父,自然不难发现,赵景兰如今的情形乃是莘如玉的手笔,对这个徒儿很是失望。她知道,赵景兰夺回大位后,势必不会放过莘如玉,于是暗中在赵景兰身上下了一种慢性毒,以此给莘如玉留下一条退路。未料,还没等她找赵景兰求情,那位野心勃勃的长乐公子已经保下了她的徒儿。
那就祈愿她余生健康平安吧。
夕阳缱绻,马车渐渐驶远,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到后来,影子也消失不见了。
夜幕完全笼罩下来,一弯清亮的上弦月高悬在天边,星星却都藏了起来,只留它一个,显得孤零零的。
林奚若仍不知疲惫一样不停地挥动马鞭,连夜赶路。明月三千和莘如玉坐在黑黢黢的车厢里,各自沉默着,两人颠簸了一路,这会儿都有些累了,但外面赶马车的人都没喊累,她们两个又怎么好意思喊累。
明月三千眼眸动了动,看向莘如玉道:“上车时他说过,箱子里面备的有干粮,饿了就对付一口。”
莘如玉点点头:“我记得,但我没胃口,你吃吧。”
“其实我也没胃口。”
车内复又陷入沉默中。半晌,明月三千再度开口:“你说某些人他就不会累吗?就算不累,难道也不饿?”
莘如玉眨眨眼睛,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些什么,望向她时,只望见一双点漆般乌黑光亮的眸子:“也许……他就是不饿吧。”
“我瞧着他应该是装的。”
“装的?”莘如玉更是一头雾水。
“他们男的多半好面子,当着我们两个姑娘的面,哪怕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莘如玉想,自己接触过的男人的确没有明月三千多,或许她说的是真的,于是点点头,迟疑道:“那?”
“你问他一句,让他吃点东西,也休息一会儿。”
“……你怎么不问?”
“我又不是他舍命要救的同伴,没那个立场。”明月三千打开马车的车窗,虽然山林里夜风吹得凉飕飕的,但是车厢里太闷了,总觉得不透气。她转过身背对着莘如玉,任凉风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莘如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渐渐明白过来她这千回百转的心思,故意不配合:“既然他不是你的同伴,那你管他饿不饿呢。”
明月三千一噎,慢慢扣上窗子转过身来,幽幽道:“这周围是荒郊野岭,他要是饿死了,咱们两个又不会赶马车,岂不是要在这里等死?”
“你会骑马,把马车解下来,骑马走就是了。”莘如玉含笑望着她,又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处,“再说了,一个成年男子饿上一顿根本不会饿死,起码得九顿才行,像长乐公子这样的,恐怕他能够耐受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
“……”
明月三千一阵无言。
过了一会儿,莘如玉望着她盈盈笑起来:“好嘛,我帮你就是了。”
她打开马车门,见马车行驶在黑咕隆咚的山林里,凉风扑面而来,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林奚若稳稳坐在前面,不时拿马鞭挥打马鞭,听到声音回头看过来。
莘如玉把一块凉饼子递给他:“吃点东西吧,其实也不用这般急着赶路。”
“只有加紧时间逃得远些,才能躲开赵景兰的耳目。”林奚若的目光越过莘如玉看了后面的明月三千一眼,“不过我不饿。”
“你告诉他,”明月三千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已经把我抓在手里,赵景兰心有忌惮,即便带人追上来,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莘如玉:“她说……呃,你听见了吧?”
林奚若轻笑一声:“他恨我至极,放过我一时,也不会放过我一世。”他看一眼黢黑的天色,又道,“今晚不会投宿,你们若要休息,便在马车里休息吧。”
莘如玉的脸色变得沉重,赵景兰对林奚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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