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夜明珠如蒙了厚厚一层的灰,变得暗淡无光,一时间殿内漆黑,悄然沉寂。
付云博醒了。
他是在母妃哭晕他身上的那刻醒来的。
那时,季风竹的一门心思都在他母妃身上,没注意他眼皮挣动要醒来的迹象。
后来他躺在床上默默闭眼,假装还在昏睡。
他听到季风竹叮嘱季雨晴照看他的话,他也听到季雨晴让季风竹放心,好好照顾他母妃的话。
他跟季风竹有着同样的疑惑,都觉季雨晴接受他和母妃两人太过容易。
可惜他一直都躺在床上阖了眼,瞧不到季雨晴理解、体贴季风竹说的那些话时,脸上是什么神情。
他脑海里浮现见过季雨晴的那几面。
季雨晴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待人都很和善,语气也平和,就同季风竹这个老好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但季雨晴没有季风竹身上正人君子的宽厚感。
或者说季雨晴也正人君子、宽厚,是在该正人君子、宽厚时正人君子、宽厚,不该正人君子、宽厚时……
付云博看人的直觉很准,季雨晴有很多别的她,是他还没见过的。
在付云博这样漫无目的地思绪这些时,耳边也留意着殿内动静。
自从殿门关上后,殿内落针可闻。除了他,这里没有第二人的呼吸声。
付云博还猜测季雨晴这么快接受他和他母妃,独自一人与他相处时,会暴露她如此的目的。
但似乎季雨晴并没有像答应季风竹的那样,留下来照看他。
也可能是顾及男女有别,季雨晴守在殿外候他。
本来付云博还可以闭目装睡更久些,但这会儿他胸腔作痒,没忍住,偏头掩袖咳嗽两声。
便也不再装睡了,眯起眼打量漆黑殿内。
似乎没人。
他那个……季雨晴口口声声喊他继兄,那他也该喊季雨晴……继妹。
他那个继妹果然没有留在殿内守着他。
他半撑起身子,赤脚下床想要摸索杯水喝。他回忆起殿内的陈设,试着往记忆里的桌子走去。
“吱——”
脚下没留意,就碰到了桌腿。
付云博疼的倒抽一口凉气,弯了弯身子,发丝尽数垂到身前,他一手扶在桌子,一手试探摸索。
指尖触碰白玉杯身的凉意,他端起感觉不对,杯里有水。
他也懒得继续在桌上摸瞎玉颈壶在哪,索性端起手里的白玉杯凑到唇前润了嗓子。
一杯没能解渴,这漆黑摸瞎的感觉,他不想再体会。
将白玉杯搁在桌上前,斟茶的流水声在漆黑寂静的殿内轻响。
他手指发颤,差点没拿稳白玉杯。
待水声歇了,他抖着嗓子试探喊:“你……”
“继兄叫我雨晴好了。”
殿内的夜明珠随着季雨晴这话,亮了一半。
光线不是很刺眼,付云博稍缓,眼睛就适应了殿内夜明珠的光。
付云博动了动唇,他现在还喊不出口。
季雨晴抿唇浅笑:“继兄,喝茶啊。”
付云博僵着手,喝了第二杯茶。
季雨晴:“继兄还喝吗?”
付云博将手中白玉杯轻轻搁在桌上:“多谢,不了。”
季雨晴没有拆穿付云博在床上装睡的事情,她假装不知,也轻轻搁下玉颈壶,沉默的没了话。
两人之间的氛围太过古怪,付云博挪步往床榻走。
平躺好,盖了被子,他侧头去瞧季雨晴:“我没事了,你不用一直守着我。”
季雨晴就在桌前的凳子坐下:“我答应我阿爹,要照看好继兄的。”
付云博没忍住,问:“你为何喊我继兄?”
季雨晴:“这些时日,宗门内弟子长老们都说,我阿爹以后会娶你母妃为妻。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便是我继兄,你母妃便是我二娘。”
付云博微微蹙眉:“你知道我母妃的身份?”
季雨晴没有隐瞒:“一起跟去凡间捉妖的弟子说,你是凡间的太子,二娘是凡间的贵妃。”
殿内好一会儿安静,付云博不说话,季雨晴也就不说话。
付云博盯了会床帐:“你不用一直在这守着我,我没那么……容易死。”
季雨晴附和:“继兄不会这么容易死的,继兄以后可以修行,能再活很多年。”
付云博眼神晦涩:“活不了多久的,季掌门都束手无策……”
季雨晴:“我有法子。”
没听到付云博回话,季雨晴又说一遍:“我有法子。只要继兄以后刻苦修炼,以后会有很多的长命百岁。”
“是这样说的吧?”季雨晴不确定地喃喃。
不知付云博听了季雨晴大言不惭的话,在想什么,追问道:“什么?”
季雨晴:“你们凡人长命百岁,就是活的很长寿吗?”
付云博:“嗯。”
得到回答,季雨晴第三次说:“继兄以后定能活长久。”
这次,付云博沉默的没回话。
季雨晴起身:“继兄,你再等等我,我会尽快回来。”
付云博偏头,视线锁住季雨晴的身子,脱口问:“你要去哪?”
季雨晴安抚道:“藏书阁。”
……
“哈,哈哈……呼……”
付云博再一次从梦里惊醒,他浑身汗湿,张口喘着气,胸膛在漆黑寂静的殿内沉沉起伏许久。
他蜷缩在被褥里,冷的浑身发着抖。
什么答应季掌门的,会在这守着他……付云博咬牙骂了句:“……骗子。”
*
翌日,季风竹安顿好殷倾绝,忙了手头的事情,特意来一趟付云博的寝殿。
再次经过亭子里的三人——
打坐修炼一整夜的陈新和吴承二人睁眼在旁边空地上练剑,楚寻真又险险才将闲书收进腰间储物囊里,挺直腰背朝季风竹行礼。
“掌门。”陈新和吴承二人收了剑,也行礼喊道。
季风竹当作没看到楚寻真在看闲书。
他知道楚寻真在这亭子里坐着,是等他闺女。
他视线转至陈新和吴承二人:“你们为何在这练剑?”
陈新和吴承再一行礼。
没能开口,就被楚寻真截住话头说了:“昨日付云博昏倒前,和师兄二人发生争执,师兄二人咬定是付云博污蔑掌门,先动的手。”
季风竹下意识道:“胡说。”
楚寻真聪明地没再继续说。
季风竹随后为自己找补:“我了解付云博这孩子的为人,他不会随便污蔑人。”
尽管这个人……是掌门你。
楚寻真已经在心里搭好戏台子,正准备看接下来这场戏是何走向。
陈新和吴承二人见掌门似乎打定主意护付云博,那不是付云博污蔑他人,就是陈新和吴承二人污蔑他人。
最近宗门内各类传言疯起,有不少歪曲失真的谣言,陈新和吴承二人不敢一概抗下所有罪名。
正遇季风竹前不久还交代底下长老们遏制那些不实的传言,宗门内弟子皆要静下心,踏实修炼。
他们两人要是被按上弄虚作假,污蔑掌门的罪名。
绝对就成了宗门内杀鸡儆猴的,那两只倒霉鸡。
他们二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下:“掌门,我们绝没有说谎,掌门若是不信,可以用真言石测验我们。”
季风竹呼哧喘着气。
他既不想承担真言石测验的风险,也不想真的治了付云博的罪。
毕竟付云博是殷倾绝的孩子,本来情急之下将七尾狐妖封印在付云博体内,已经是亏待了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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