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正门大开。
门内站着沈阿满、罗青雀和谢小灯。
沈阿满仍穿着那件鹅黄色外衫,怀里抱着一篮迎春。
罗青雀一身石榴红,手中拿着黑漆账匣。
谢小灯穿着刚由嫁衣改成的短袄,掌心托着一盏小油灯。
她们的模样没有任何破绽。
连沈阿满发间那朵开得不太精神的杏花、罗青雀袖口溅上的茶渍、谢小灯指腹细小的针眼,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三个人站在姜氏家主身后,神情温顺而空白。
“夫人请回。”
她们异口同声。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一瞬。
随后彻底乱了。
【什么情况,她们不是刚被救下来吗?】
【怎么突然劝令仪回去?】
【是不是被控制了?】
【系统这是恩将仇报吧?】
周砚按着账册边缘,脸色很沉。
沈阿满、罗青雀、谢小灯的青纸都还在账册里。
纸面有温度。
说明她们的姓名锚点没有消失。
门里的三个,也许只是系统复制出的身份投影。
可若只是假的,系统没有必要把细节做得这样完整。
它想让姜令仪怀疑。
怀疑刚才那些人究竟有没有真正醒来,怀疑所谓的见证是不是一场更大的骗局。
姜氏家主站在三人身后,语气温和。
“令仪,你看。”
“她们因你得以保全姓名,自然愿意随你回府。”
“为人主母,本就该体恤弱者、整顿内宅、照拂众人。”
“你做得很好。”
姜令仪听见“做得很好”四个字,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从前她学女诫、练仪态、忍住不问时,父亲也会说她做得很好。
夸奖从来不是认可。
只是确认她终于走进了他们替她划好的格子。
如今她打开问名簿,替三个人留下姓名。
系统便换了一个更漂亮的笼子。
贤德。
宽仁。
有主母之风。
只要她的反抗能被解释成夫人的德行,系统就仍然可以宣布——她没有真正离开。
姜氏家主继续道:“回去吧。”
“她们都在等你。”
沈阿满低声道:“夫人救我一命,阿满愿入府侍奉。”
罗青雀垂下眼:“夫人替我翻案,青雀自当为夫人掌账。”
谢小灯声音最轻:“小灯愿替夫人做衣。”
每个人都有了新的用途。
不再是白月光、恶毒侧室和替嫁新娘。
却变成了花房侍女、后宅账房和夫人裁缝。
她们看似被救了。
实际上,只是从系统原来的抽屉,被挪进姜令仪名下的新抽屉。
林闻素看明白了,怒得直接拍桌。
“这不是给她们改命,是换部门!”
周砚冷淡补充:“老板也换成姜令仪了。”
姜令仪没有被这句话逗笑。
她看着门内三个人。
“沈阿满。”
鹅黄衣衫的女人抬起脸。
姜令仪问:“你今日花铺开张,第一枝花送给了谁?”
沈阿满笑得温柔。
“自然是送给夫人。”
姜令仪眼底最后一点犹疑散了。
假的。
沈阿满说的是——送给记得我的人。
她不会把所有记得她的人,缩成一个“夫人”。
姜令仪又看向罗青雀。
“你说房贷是什么?”
罗青雀微微一顿。
“妾身不知。”
姜令仪冷声道:“她会说,现代人的长期卖身契,值得查。”
周砚侧过脸。
“后半句是我说的。”
姜令仪看都没看他:“她认了。”
门里的罗青雀脸部轻轻抽动一下。
姜令仪最后看向谢小灯。
“针扎到手,疼不疼?”
谢小灯垂眸。
“为夫人做衣,不疼。”
姜令仪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她刚学会说疼。”
“不会这么快忘。”
话音落下,三张青纸同时震动。
账册里先传出罗青雀的一声冷笑。
“我就知道这破东西学不会人话。”
下一刻,沈阿满的声音也从纸面里响起。
“我不会入府侍奉。”
“小灯也不会。”
谢小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门内三个投影的脸同时出现裂痕。
它们仍维持着温顺笑意,却像三张被水泡开的画皮,五官边缘渐渐晕开。
系统提示骤然弹出。
【受恩角色理应归属于施恩者。】
【关系绑定中。】
【沈阿满:夫人花房侍女。】
【罗青雀:夫人账房。】
【谢小灯:夫人贴身裁缝。】
姜令仪盯着那几行字。
“谁说她们受恩于我?”
系统红字闪烁。
【姜令仪阻止其姓名清洗。】
【因果关系成立。】
【受恩从属关系成立。】
“因果关系成立,便要从属?”
姜令仪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很喜欢把人与人之间的事,都写成主仆、夫妻和债务。”
姜氏家主沉声道:“受人恩惠,本就该知恩图报。”
姜令仪看着他。
“所以姜家养我,我便该替姜家联姻。”
“沈阿满被我叫醒,便该入府种花。”
“罗青雀翻了案,便该替我算账。”
“谢小灯说出不想嫁,便该一辈子替我做衣。”
她每说一句,姜氏家主的脸色便沉一分。
姜令仪合上账册。
“救人不是买人。”
“她们不欠我。”
账册内,沈阿满那页最先亮起。
“我记得你的名字。”沈阿满轻声道,“但我不做你的侍女。”
姜令仪道:“好。”
罗青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你替我开了账册,我日后也可替你查账。”
“但我收钱办事,不卖身。”
姜令仪点头:“合理。”
周砚在旁边评价:“职业边界清晰。”
罗青雀冷哼:“总比某些白干活还替人背锅的强。”
周砚沉默。
感觉被纸里的人精准攻击了。
谢小灯很久没有说话。
她似乎仍然不习惯拒绝。
直到系统红字开始再次覆盖她的姓名,她才小声开口:
“我可以给不归姑娘做衣裳。”
“但不是因为我该做。”
姜令仪耐心等着。
谢小灯的声音慢慢清楚了一点。
“要收工钱。”
林闻素眼圈还红着,听见这句话却一下笑了。
“对,必须收。”
周砚点头:“而且提前谈价,最好签合同。”
谢小灯像记住了。
“签合同。”
三张青纸同时亮起。
系统刚刚写下的从属身份开始褪色。
【夫人花房侍女】失效。
【夫人账房】失效。
【夫人贴身裁缝】失效。
新的关系栏却没有自动生成。
姜令仪看着那片空白,问:“林老板,现实里彼此合作,但没有从属关系,该怎么登记?”
林闻素已经熟练得让人心疼。
她迅速调出剧场后台,新建一份演出参与者登记。
【沈阿满:独立见证人。】
【罗青雀:独立见证人。】
【谢小灯:独立见证人。】
【姜令仪:账册持有人。】
【周砚:现实记录员。】
【林闻素:剧场见证方。】
在“参与者关系”一栏,她写:
【自愿同行,互不从属。】
周砚看了一遍:“把姜令仪改成不归。”
林闻素立刻修改。
【不归:账册持有人。】
她点击保存,盖上剧场电子章。
系统提示闪了许久。
【检测到现实关系登记。】
【关系类别无法识别。】
【自愿同行不属于主线关系。】
姜令仪淡声道:“那就学。”
直播弹幕瞬间刷满。
【自愿同行,互不从属!】
【救人不是买人!】
【不欠恩,不从属!】
【可以合作,可以记得,但不用成为谁的人。】
【系统关系库也太贫瘠了,除了夫妻主仆不会别的?】
最后一条弹幕像精准戳中了系统。
红字疯狂跳动。
【关系识别失败。】
【关系识别失败。】
【建议归入夫人门客。】
罗青雀的青纸啪地从账册里飞出来,狠狠拍在系统提示上。
“谁是门客?”
她声音里杀气十足。
沈阿满那张青纸也飘出来,停在姜府正门前。
“我有花铺。”
谢小灯的纸慢了一拍,却也飞过去,贴在两张青纸旁边。
“我有裁缝铺。”
三张纸并排悬在门前。
上面没有“姜令仪所属”。
只有各自的姓名和愿望。
沈阿满。
四季花铺。
罗青雀。
独立账房。
谢小灯。
裁缝铺。
她们不是姜令仪救下来的功德。
也不是用来证明她贤德的三块牌匾。
她们各自是人。
姜氏家主的声音冷下来。
“没有夫人庇护,她们迟早还会被清洗。”
姜令仪道:“那也不是她们向我卖身的理由。”
“你能护住几个人?”
“能护一个是一个。”
“若她们因你再次被清洗呢?”
姜令仪沉默了一瞬。
这是系统最锋利的地方。
它不只拿她自己的命威胁她。
还要拿别人压她。
仿佛只要她没能力确保所有人安全,她就不该打开问名簿。
仿佛反抗者必须无所不能,否则所有代价都该算到她头上。
周砚忽然开口。
“清洗她们的是系统。”
“不是姜令仪。”
姜氏家主看向他。
周砚站在姜令仪侧后方,语气平静。
“这是最基础的责任归属。”
“谁执行伤害,谁负责。”
“不能因为她试图救人,就把凶手后续做的事算到她头上。”
林闻素紧跟着把这句话打上大屏。
【伤害责任归属于执行伤害者。】
【反抗者不为施害者的报复负责。】
弹幕迅速跟上。
【别把系统清洗算到她头上。】
【施害的是执笔人。】
【救不了所有人,不代表不该救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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