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女人抱着一束枯花。
监控画面里,她站在山外灯剧场门口,白裙、长发、脸色苍白,像从一张被人反复翻看的旧照片里走出来。
她抬头看着摄像头,声音很轻。
“请问。”
“这里有人记得沈阿满吗?”
剧场里,没人说话。
姜令仪怀里的账册忽然发烫。
最前面那张青色薄纸亮了起来。
【原名:沈阿满。】
【修正名:沈婉仪。】
【剧情身份:病逝白月光。】
【用途:推动男主悔悟。】
这几行字像刀,冷冰冰地钉在纸上。
周砚看着监控里的女人,第一反应不是开门,而是低头核对手机。
门外不是无脸观众。
不是乱码账号。
也不是系统弹出来的投递员。
她有影子。
监控能拍到。
门口感应灯也因为她亮着。
林闻素脸色有点发白:“她是……问名簿里那个沈阿满?”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录音,又调出门口监控备份,把画面保存。
“先核验。”他说。
姜令仪看了他一眼。
周砚低声补充:“不是不信她,是越像真的,越不能直接认。”
姜令仪点头。
这一点,她现在懂。
系统最擅长的,就是递来一个人最想要的答案。
想找原名,它就递来“姜照仪”。
想看山外灯,它就送来剧场。
想救人,它便可能送来一个“被救者”。
周砚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只隔着玻璃门问:“你是谁?”
门外女人抱紧花束。
“沈阿满。”
周砚问:“从哪里来?”
女人茫然了一瞬。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摆,又看怀里的枯花。
“我不知道。”
林闻素小声道:“这答案很可疑。”
姜令仪却忽然开口:“你为何来这里?”
门外女人抬起头。
她看向姜令仪,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像终于看见了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她说。
“我睡了很久,一直有人叫我沈婉仪。叫我白月光,叫我早逝旧人,叫我男主心里那道伤。”
“可是刚才,有人念了沈阿满。”
她垂下眼,看着怀里的枯花。
“我就醒了。”
姜令仪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名被念出。
便能醒来。
哪怕只是短暂地醒来。
周砚又问:“你记得自己的愿望吗?”
沈阿满抬眼,眼底忽然有一层雾。
“记得。”
她说。
“我想开一家花铺。”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惊天动地,也不够凄美。
可它落下时,账册里的那张青纸轻轻一震。
那一行【用途:推动男主悔悟】旁边,慢慢浮出另一行浅淡字迹。
【原愿望:开一家四季有花的铺子。】
林闻素看到这行字,忽然骂了句很轻的脏话。
“她想开花铺,系统把她写成病逝白月光?”
周砚看着青纸,声音很低:“它不是要她想做什么,它只要她死得有用。”
剧场里一时安静。
姜令仪抬头,看向门外的沈阿满。
“开门。”
周砚没有拦她,只说:“我来。”
他打开门前,又确认了一遍监控、录音和门口备用摄像头都在运行。
门锁打开。
沈阿满站在夜色里,没有立刻进来。
她看见姜令仪,神情有些怔。
“你是……”
姜令仪说:“暂名不归。”
沈阿满低声重复:“不归。”
她笑了一下。
“真好。”
姜令仪问:“哪里好?”
沈阿满说:“听着像还在路上。”
这句话很轻,却让姜令仪心口微微一动。
她侧身让开。
沈阿满抱着枯花走进剧场。
她进门的一瞬间,门口纸灯齐齐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没有弹出。
也没有警告。
这反而让周砚皱了眉。
沈阿满的存在,或许不在系统拦截范围内。
不是因为安全。
而是因为它觉得一个“病逝白月光”翻不了案。
进了灯市,沈阿满停下脚步。
她看着四周的青灯、长街、旧木廊,像看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从未真正到过的地方。
“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她轻声说。
林闻素问:“那你的地方在哪里?”
沈阿满想了很久。
“春天。”
林闻素一愣。
沈阿满低头,看着怀里的花。
那是一束已经枯萎的迎春。
枝条发黑,花瓣皱缩,像在死后仍被迫维持“早春白月光”的意象。
“他们总说我适合死在春天。”沈阿满说,“说春寒料峭,旧人病逝,最能让人记一辈子。”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太多怨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胸口发堵。
“我原本想,在春天开一家花铺。卖迎春、杏花、桃枝,也卖很便宜的野花。谁手里银钱不够,我就少收一点。”
她抬眼看向姜令仪。
“我不是想死在春天。”
“我只是想活到春天。”
姜令仪没有说话。
账册里,【病逝白月光】几个字忽然开始发灰。
但很快,红色系统字迹又压了上来。
【白月光剧情已成。】
【死亡节点不可逆。】
【沈婉仪不可脱离旧人用途。】
沈阿满的身体随之一晃。
她脸色更白,怀里的枯花簌簌落下一片碎瓣。
周砚立刻看向后台屏幕。
“它在抢定义。”
林闻素已经打开电脑:“怎么抢回来?”
周砚看向姜令仪。
姜令仪翻开账册。
“记账。”
她把沈阿满那张青纸压在桌上,拿起笔。
“原名,沈阿满。”
笔尖落下,青纸稳了一点。
“不是沈婉仪。”
红字顿了一下。
“原愿望,开一家四季有花的铺子。”
青纸亮起微光。
“不是病逝,不是白月光,不是用来推动任何人悔悟的旧人。”
沈阿满看着她,一滴眼泪忽然落下来。
那泪水砸在枯花上。
一朵皱缩的迎春,竟然慢慢舒展开一点。
林闻素看得眼睛发红。
她立刻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改剧本。
“明天演出第一段,不能只讲阿照了。”
周砚看她。
林闻素语速很快:“先用阿照引出问名簿,再让沈阿满登场。观众要记住她,不能只给一个名字,要给一个场景,一个愿望,一个能留下来的画面。”
周砚点头:“对。记住原名,不是记住用途。”
姜令仪问沈阿满:“你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沈阿满似乎没听懂。
“什么?”
“你不是白月光,也不是病逝旧人。”姜令仪看着她,“若明日有人看见你,你希望他们记得哪一幕?”
沈阿满站在灯下,抱着那束枯花,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问过“你想”。
她的剧情里,别人都替她想好了。
她该温柔,该苍白,该早死,该成为某个男人不能释怀的痛。
连病弱咳嗽的次数,都写在旁白里。
她从来不需要想。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我想站在一间花铺门口。”
“门口要有竹帘,风一吹,帘子会响。”
“架子上摆满花。”
“不要只有白花。”
她声音慢慢稳了一些。
“要有红的,黄的,紫的。要热闹一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裙。
“也不要总穿白衣。”
姜令仪点头。
“好。”
林闻素在旁边飞快记录:“花铺、竹帘、彩色花、换衣服。”
周砚看了一眼场地。
“剧场有现成布景吗?”
林闻素说:“有。隔壁有一套旧街市布景,本来是别的项目用的,能改成花铺。”
“现在改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闻素咬牙,“山外灯剧场可以没有睡眠,但不能没有执行力。”
周砚:“这句话听起来像黑心老板。”
林闻素:“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很黑。”
但她已经站起来,开始打电话叫人。
凌晨两点半,山外灯剧场重新亮起灯。
被放回家的核心工作人员又被林闻素一通电话叫了回来。
理由很简单:
“项目大改,三倍加班费,明天能不能活看今晚。”
工作人员们一边骂老板疯了,一边陆续赶来。
他们不知道全部真相,只以为这是临时改剧本。
但看见沈阿满坐在灯下,抱着一束枯花,脸色白得像随时会消失时,原本的不满又都咽了下去。
编剧小姑娘红着眼睛听完沈阿满那段话,立刻把原剧本里“白衣旧人病逝春夜”的设定删掉。
“我以前也写过白月光病死梗。”她小声说,“现在感觉自己造孽。”
周砚路过,客观评价:“知道就好。”
编剧小姑娘:“……”
姜令仪坐在长桌前,继续整理二十七份青纸。
她把每个人的“修正名”“剧情身份”“用途”单独列出来,又在旁边留出空白。
那是给原愿望的位置。
现在,只有沈阿满这一栏被补上了。
【开一家四季有花的铺子。】
周砚端着一杯热水放到她旁边。
“休息一会儿。”
姜令仪没有抬头:“十二时辰不长。”
“是不长。”周砚说,“但你倒下会更浪费时间。”
姜令仪笔尖停住。
她抬眼看他。
周砚补充:“我不是拦你查账,是提醒审计人员注意身体。”
姜令仪:“……”
她现在已经能分辨出,周砚那些听起来很不动人的话里,大多藏着一点不太会表达的关心。
她接过热水。
“知道了。”
周砚看了一眼账册:“二十七个人,不能一夜全查完。”
“我知道。”
“明天演出也不能全部塞进去,观众记不住。”
“我知道。”
“所以先沈阿满,再选两个对比强的。一个恶毒侧室,一个替嫁新娘。三个人足够撑第一场。”
姜令仪看向他:“你已经想好了?”
周砚说:“只是按信息密度排。”
姜令仪看了他片刻。
“周砚。”
“嗯?”
“你以前玩游戏,也是这样排剧情?”
周砚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他想了想,诚实道:“以前我一般跳过。”
姜令仪冷笑。
周砚立刻补充:“现在改了。”
姜令仪低头,继续写账册。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从沈阿满开始。”
她没有追着旧账再刺他。
但账册第一页仍然在。
周砚很清楚。
这就是姜令仪的分寸。
有错记错,有功记功。
不因眼前同盟抹掉旧账,也不因旧账否定眼前的改变。
这比原谅更难。
凌晨三点半,花铺布景搭起来了。
旧街市的一角被改成一间小小花铺。
竹帘是道具组翻出来的旧物,挂上去时发出轻轻的响。
花不够,林闻素让人把剧场所有项目里的假花都搬了出来。
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真假混在一起,热热闹闹摆满木架。
最后,道具组找出一件鹅黄色外衫。
沈阿满看到那颜色,愣住。
编剧小姑娘有点不安:“这件会不会太亮?”
沈阿满伸手摸了摸衣角。
“不会。”
她小声说:“我从前想穿这样的。”
系统让她永远白衣,像月光,像旧雪,像病中一枝将折未折的花。
可她想穿黄色。
像迎春开得最盛的时候。
姜令仪看着那件衣服,忽然想起周砚给她买过的春日鸭黄皮肤。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
周砚正在和林闻素核对直播投票逻辑,忽然背后一凉。
“怎么了?”
姜令仪淡淡道:“想起一笔旧账。”
周砚:“……”
他已经猜到了。
春日鸭黄。
这笔账大概会跟随他很久。
沈阿满换好衣服出来时,整个剧场都安静了一瞬。
她依旧苍白,可那件明亮的黄色外衫像从她身上抢回一点春天。
她抱着一篮花,站在竹帘后。
风机轻轻吹起竹帘。
竹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阿满抬头,看向姜令仪。
“这样可以吗?”
姜令仪看着她。
“可以。”
沈阿满眼睛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袖,像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可以不那么像一个将死之人。
林闻素当场拍板:“这一幕就叫《阿满花铺》。”
周砚说:“标题再明确一点。”
林闻素问:“怎么明确?”
周砚拿起笔,在白板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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