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妆奁半开,静静摆在姜府侧门后的石阶上。
屏幕里,夜色像一层浸了水的墨,姜府荒废的院墙爬满枯藤,正门处那些捧着婚书的无脸人仍在低声重复。
“夫人请回。”
“夫人请回。”
声音隔着屏幕传出来,不大,却像一根根细线,试图缠住姜令仪的手腕。
周砚把电脑音量调低。
没用。
那些声音没有变小。
他顿了顿,索性拿出耳机插进电脑,再把耳机塞进沙发缝里,用靠枕压住。
世界终于清静了一点。
姜令仪看了他一眼。
周砚面不改色:“现实驱邪,主要靠物理隔绝。”
姜令仪本来脸色很白,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笑,只是把账册按得更紧。
屏幕里的妆奁又开了一寸。
里面那张发黄的纸露出更多。
纸角上那个被反复涂抹过的字,也终于完整显出来。
【照】
姜令仪呼吸微微一滞。
照。
这个字像一粒火星,落进她记忆深处。
很烫。
却照不亮全部。
她只隐约想起一点碎片。
很小的院子,很高的墙。
有个小丫鬟蹲在墙根下,偷偷把一盏纸灯递给她,说:“小姐,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去看山外的灯。”
然后画面断了。
像被人用刀切掉。
周砚注意到她神色变化,低声问:“想起来了?”
姜令仪闭了闭眼。
“只有一个字。”
周砚没有催,只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写下:
【原名碎片:照。】
刚写完,屏幕弹出提示。
【检测到原名残留。】
【是否拾取关键道具:旧妆奁?】
下面两个选项。
【确认拾取】
【玩家代为拾取】
周砚盯着第二个选项,冷笑了一声。
“它真的很爱让我代。”
姜令仪看着屏幕,手指搭上鼠标。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点。
经过这几次,她已经明白,系统给出的每一个“确认”,都可能不是确认。
而是签收。
签收身份,签收命运,签收一条别人替她铺好的路。
周砚说:“先别点确认。”
姜令仪看向他。
周砚指着屏幕:“如果是正常游戏,它会让你查看、打开、检查。但它现在只给确认拾取。说明这个动作很可能会绑定什么。”
姜令仪沉默片刻,点头。
“那便不拾取。”
周砚握着鼠标,试着用方向键操控画面里的裴行砚。
角色没有反应。
他又试着拖动视角。
这一次,画面竟然动了。
镜头绕过旧妆奁,从侧面靠近。
妆奁底部有一道细小裂缝,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周砚精神一振。
“能看,不能拿。”
姜令仪很快明白:“不碰它给的选项,自己找。”
“对。”
周砚用鼠标慢慢调整视角,像在玩一款极其阴间的密室逃脱。
姜令仪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里的每一个角落。
旧妆奁表面落满灰,铜锁已经断了,漆面裂开一道道细纹。盖子内侧贴着半张红纸,红纸上隐约有字。
周砚放大画面。
红纸上的字慢慢清晰。
【姜照仪】
三个字一出现,姜令仪的账册忽然震了一下。
封面上“姜令仪”三个字开始褪色,像被水洇开。
新的笔画从纸面下浮出来。
姜照仪。
姜照仪。
姜照仪。
与此同时,屏幕里的姜府传来无数温柔声音。
“照仪小姐。”
“照仪小姐。”
“原来您叫照仪。”
“请照仪小姐归位。”
姜令仪脸色骤然一白,指尖下意识扣住账册。
周砚立刻把账册按住。
“不归。”
这个称呼一出来,那些声音像是卡了一下。
姜令仪猛地回神。
周砚看着她,声音压得很稳:“别认。裴行砚提醒过,别信第一张纸。”
姜令仪盯着账册上正在浮现的“姜照仪”,呼吸一点点沉下来。
照。
她对这个字有感觉。
可“仪”字接上来的瞬间,熟悉的束缚感也跟着来了。
令仪。
照仪。
无论前面换成什么,后面都要接一个“仪”。
合礼。
合度。
宜室宜家。
像系统发现“令仪”这把锁松了,便立刻递来一把新的,装作那是她遗失的自己。
姜令仪忽然笑了一声。
很冷。
“它以为换一个字,我便会认?”
她拿起笔,在账册封面那三个即将成形的新字下面,重重写下两个字。
【待查】
笔尖落下的瞬间,“姜照仪”三个字像被压住的虫,扭曲几下,缓缓退了回去。
屏幕上弹出警告。
【角色拒认原名。】
【认知修正失败。】
【建议玩家进行辅助确认。】
周砚面无表情地在键盘上敲字。
【不建议。】
系统没有回复。
姜令仪看向他。
周砚说:“既然它可以建议,我也可以。”
姜令仪:“……”
她忽然觉得,周砚这个人对抗系统的方式很独特。
别人遇见命运,可能拔剑,可能流泪,可能说些慷慨激昂的话。
周砚不一样。
他会把命运当一个胡乱弹窗的垃圾软件。
该拒绝拒绝,该叉掉叉掉,实在叉不掉就写投诉意见。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看似不可违抗的东西,落到现实里,突然就没那么像天命了。
屏幕又闪了一下。
那个名为“裴”的私信框突然弹出。
【看纸背。】
只有三个字。
周砚立刻操控视角,绕到红纸背面。
纸背上没有名字。
只有很浅的一行字,像是有人用指甲刻出来的。
【照字是真的。】
下一行字更浅。
【仪字是补的。】
姜令仪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紧。
果然。
照是真的。
仪是锁。
周砚刚想继续往下看,聊天框又跳出一条消息。
【他们会用你想要的答案困住你。】
【别急着成为任何名字。】
这句话出现不到两秒,私信框忽然黑掉。
头像消失。
昵称“裴”变成灰色。
【该用户不存在。】
周砚皱眉。
“又断了。”
姜令仪问:“他还能回来吗?”
“不确定。”
周砚把刚才那几句话抄进笔记本。
写到“别急着成为任何名字”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裴行砚在提醒她找原名。
更像在提醒她,不要被“找原名”这件事反过来绑住。
姜令仪也看着那行字。
半晌,她低声道:“我从前以为,找回原名,便能找回自己。”
周砚没有立刻接话。
姜令仪轻轻合上账册,又说:“可若原名也可能被补写,那我该信什么?”
周砚想了想,把笔推给她。
“信证据链。”
姜令仪抬眼。
周砚拿过一张纸,写下几行。
【来源。】
【时间。】
【动机。】
【是否有独立佐证。】
他一边写一边说:“比如‘姜照仪’这张纸,来源是妆奁第一层,出现时机是我们急着找原名的时候,动机很明显——诱导你确认。独立佐证目前只有系统提示,没有可信证人。”
姜令仪听得很认真。
周砚最后下结论:“所以不能认。”
姜令仪看着那四行字。
“若有人说爱我,也要如此查?”
周砚笔尖一顿。
他抬头,对上她平静的视线。
姜令仪这问题问得很自然,像真的只是举例。
周砚却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热。
他低头继续写字,语气尽量平稳:“最好也查。”
姜令仪若有所思。
“那现实情爱,倒也严谨。”
周砚:“……”
倒也不是所有人谈恋爱都做尽调。
但以姜令仪的遭遇来说,严谨点没坏处。
他重新看向屏幕。
妆奁第一层已经打开,红纸下面压着几支旧簪、一块碎玉,还有一片褪色的绸布。
周砚用视角放大。
绸布边角绣着一粒小小的青穗。
姜令仪忽然道:“青穗。”
周砚回头。
姜令仪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心微蹙:“出嫁前夜,替我梳头的那个小丫鬟,似乎叫青穗。”
周砚立刻记下。
【青穗:出嫁前夜小丫鬟,疑似知道原名。】
屏幕里的绸布忽然动了一下。
像被风吹开。
下面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字写得不算好看,一看就是年纪很小时留下的。
【阿照,明年上元,我们去看山外的灯。】
姜令仪的呼吸停住了。
阿照。
不是姜照仪。
不是姜令仪。
不是夫人。
只是阿照。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破开了一道口子。
小小的她坐在墙头,看着远处夜色里浮起的灯火。
青穗在下面急得跺脚,小声喊:“阿照,快下来,被嬷嬷看见又要罚你。”
她却抱着墙头不肯动。
“我以后不嫁人。”
“我要去看山外的灯。”
风吹起她的衣角。
那时候没有婚书,没有夫人名,没有系统提示。
她只是一个想看远处灯火的小姑娘。
姜令仪抬手按住心口,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不是因为悲伤才想哭。
而是因为那一刻,她终于触到了一点很早很早以前的自己。
不是完整的名字。
不是确凿的身份。
只是一个愿望。
可那愿望比“姜照仪”三个字更真实。
周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迅速拿起手机拍照。
这次,拍到了。
他又手抄一遍。
【阿照,明年上元,我们去看山外的灯。】
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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