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离去不过一个时辰,那道明黄圣旨还静静摊于正厅案几,鎏金字迹刺得人眼疼,冷雪梅再无接旨时的平静。
她未与父亲母亲兄长多说一字,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听梅轩,素白裙角扫过积雪,留下的脚印决绝孤冷。
听梅轩内,暖炉炉火旺盛,终究暖不透女子心底的寒冰。
丫鬟西翠捧着早已备好的嫁衣图样进来,绫罗绸缎上绣着百鸟朝凤,金线银线流光溢彩,是摄政王妃专属规制,华贵得晃眼。
她怯生生跪地,不敢抬头看自家小姐,“小姐,王府派人送来的嫁衣料子,说是三日后便要裁剪成衣……”
冷雪梅背身立于窗前,望向窗外被风雪压得弯折,却没断的梅枝,指尖攥紧了窗棂。
良久,她缓缓转身,清冷眼眸古井无波,深处藏着焚尽一切的刚烈。
“拿过来。”
西翠不敢违逆,捧着图样与料子快步上前,刚将东西递到冷雪梅面前,便见自家小姐伸手,一把抓起那匹价值连城的云锦嫁衣料,另一只手拔下发间羊脂玉簪,直直对准云锦纹路。
“小姐!不可啊!”西翠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那是摄政王府送来的东西,若是毁了,摄政王定会迁怒冷家的!小姐,您冷静点!”
冷雪梅手腕微顿,眸底掠过一丝对家族的愧疚,可那丝柔软转瞬便被刺骨的寒意覆盖。
她清楚接旨是缓兵之计,是为了不让父亲与兄长当场被摄政王的权势逼死,可接旨不等于认命,更不等于要乖乖披上嫁衣,踏入那座吃人的王府,做权峥凛巩固权势的玩物,做冷家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冷雪梅自幼饱读诗书,学得君子傲骨,懂的士可杀不可辱,而非强权面前屈膝折腰,将一生葬送于政治联姻的泥潭之中。
“冷静?”冷雪梅轻笑一声,笑声清冽,泛起刺骨凉意,“西翠,你告诉我,要我如何冷静?披着这一身华服,入府做他权峥凛的棋子,任他利用,任他摆布,看着冷家被他绑上战车,一步步驶向万劫不复,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冷静?”
“我冷雪梅,生是冷家嫡女,死是冷家清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话音落,她手腕用力,羊脂玉簪划过华贵云锦,刺耳撕裂声响起,一寸寸一层层,将那匹绣着鸾凤和鸣的嫁衣料从中剖开,金线断裂,银丝散落,华美布料变成一堆残破碎锦,就像她被碾碎的自由,也像她断然决绝的心。
西翠瘫坐地上,脸色惨白,看着满地碎料,只觉得天旋地转。毁了摄政王府的嫁衣,等同于当众打脸权峥凛,直接与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摄政王宣战!
冷雪梅丝毫未停,她将那卷嫁衣图样一并拿来,玉簪划过,将纸上的王妃冠冕、凤袍纹样尽数划破,直到整张图纸变成碎纸,飘落坠地,她才缓缓停手。
玉簪尖端沾着细碎金线,她抬手,优雅清冷地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那双眸子里燃起了宁折不弯的火光。
“去,把这些碎料碎纸包好,送到正厅,交给父亲。”冷雪梅声音平静,蕴着坚定的不容置喙,“告诉他,冷雪梅,拒婚。”
“宁死,不嫁摄政王权峥凛!”
“宁死,不做权臣掌中玩物!”
最后两句,她咬字极重,愤怒情绪,宣泄于此。
西翠知道小姐这是动了真格,抱着必死的心抗婚。她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起身,收拾好满地狼藉,疯了一般冲向正厅。
不过半柱香时间,正厅的冷敬卿与冷行舟看到那包碎锦碎纸,听到西翠转述的话,父子二人霎时面如死灰。
“胡闹!简直是胡闹!”冷敬卿一拍桌案,茶盏震落掉地,摔得粉碎,“她这是要把冷家往死里送啊!权峥凛是什么人?是杀伐果断、血洗朝堂的修罗!毁嫁衣、拒婚,这是剜他的逆鳞!”
冷行舟心头一紧,迟疑出口:“爹,您冷静,我……我去劝劝!雪梅性子太烈,她不懂权峥凛的狠辣,我去告诉她,抗婚只会让冷家满门抄斩!”
“来不及了!”冷敬卿一把拉住儿子,绝望地指着府门外方向,“你听!”
冷行舟顿住脚步,凝神细听,府门外,落雪的轻响渐渐湮灭,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靴履踏雪声,沉闷厚重,一下下靠近冷府朱门。
父子二人脸色骤变,快步冲出正厅,站立庭院之中,遥相望着朱红大门方向,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衣禁卫已将整座冷府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禁卫身着玄色软甲,腰间佩刀,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气,正是权峥凛直属的亲卫影卫营。
影卫营只听摄政王号令,出手便是灭门之祸,三年前血洗朝堂反对派,便是影卫营一夜之间踏平了三座府邸,鸡犬不留。
此刻,数百影卫将冷府团团围困,风雪落向他们的甲胄,凝结成冰,丝毫不减他们身上的杀伐之气。
冷府的下人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忘了呼吸,整个府邸,唯有影卫营的冰冷气息,混合漫天风雪。
一名身着银甲的统领立于朱红大门之外,面容冷硬,声音冰冷,隔着厚重大门传入府内。
“奉摄政王令,冷府嫡女冷雪梅,抗旨毁衣,藐视皇权,不敬摄政王。即日起,冷府禁足,无摄政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传递消息,不得私藏兵器,违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谋逆论处,格杀勿论!”这句话狠狠钉向冷府所有人耳中,穿刺耳膜。
冷行舟浑身血液凝固不前,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迹,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终于明白过来,权峥凛从始至终,就没给冷家留分毫退路,所谓赐婚,不过是先礼后兵,一旦雪梅有所不从,立刻便以铁血镇压。
冷敬卿踉跄一步,扶住廊下的柱子,看着门外黑压压的影卫,老泪纵横,“百年冷家,难道真要毁于一旦吗……”
此时听梅轩内,冷雪梅早已听到了门外影卫统领的宣告。她立于窗前,望着被影卫封锁的角角落落,眸底毫无惧色,蕴着沉静寒凉。
她早该想到权峥凛掌控欲强,心狠手辣,从不会容忍任何人违抗他的意志。如今自毁嫁衣、拒婚,本就是以卵击石,可别无选择,要么屈膝苟活,做一辈子棋子;要么刚烈抗婚,以命搏一份尊严。
冷雪梅选后者,只是,她不能让冷家因她而亡。她缓缓闭上眼,袖中指尖敲击着隐秘节奏,原是冷家百年暗线情报网的传讯密语。
世人只知冷家是文官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不知,冷家历经百年经营,早已在京华、地方、甚至皇宫与各大权贵府邸之中,埋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这张网是冷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历代家主压箱底的底牌,从不轻易示人,更不轻易动用。这张情报网名为听风,听风者,听天下风声,察朝野暗流,知权贵秘辛。
三年前权峥凛入京摄政,血洗朝堂,冷家之所以能独善其身,除却文官之首身份,更因听风网提前探知了权峥凛的清洗计划,让冷家早早避开所有雷区。
如今,这张网成为冷雪梅唯一的依仗,她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半缕精光。
权峥凛围府施压,以为能逼她屈服,能将冷家牢牢把控掌心,可他不知道,冷家藏着一张足以搅动朝堂格局的情报网。
而这张网,从今日起将正式由她冷雪梅执掌,成为她对抗强权、守护冷家的利刃。
冷雪梅不知道的是,她指尖的隐秘动作,她心底的盘算,早已落入了远在摄政王府的权峥凛眼中。
摄政王府,揽月楼。
权峥凛身着玄色貂裘,立于高楼之上,俯瞰整座被大雪覆盖的京华城池。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墨眸深邃,藏着掌控天下的野心。
身旁一名影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王爷,冷府已按您的命令围困,冷雪梅毁了嫁衣,当众宣告拒婚,宁死不嫁。此外,冷雪梅还在听梅轩内动用了冷家隐秘传讯手法,疑似启动了冷家暗线。”
权峥凛指尖摩挲着墨玉扳指,闻言,薄唇微勾,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哦?终于肯动了?”
影卫低头:“王爷英明,早在三年前,您便察觉冷家暗藏一张情报网,只是一直未曾摸清脉络,如今冷雪梅被逼到绝境,果然动用了这张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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