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忱一口气走到外庭,步子才慢了下来。腊月的风迎头灌过来,终于将他脸上那层燥热勉强压了下去。
可也不知是不是方才被那句话气的,他总觉得有些头昏脑涨,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也跟着晃了几晃。
又走了几步,他身影忽然一顿。
视线缓缓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因为常年握着刀剑,掌心覆着一层粗粝的薄茧——与苏鸣柯那截细白微凉的腕子比起来,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捻了捻指尖。
仿佛那抹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没有梦里那样软得不像话,却比梦里真实了千百倍。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时,脸色再度爆红,从耳尖直直烧到脖颈,连那只手都开始发起烫来,握也不是、松也不是,竟不知该往哪里摆。
他居然……居然……
他不敢再想下去,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踏出公主府大门,看也没看门口候着的马车,径直朝前走去。
“公子——“
候在车旁的下人见他独自走远,连忙开口唤了一声。
谁知谢忱只是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去,我自己走走。“
那背影走得又快又急,眨眼便拐过了街角。
下人看了看已经沉沉压下来的天色,又将那句“要下雪了“的提醒咽了回去,到底没再追。
公主府内。
谢忱离开后,他带来的几个下人还杵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是该跟着自家主子走,还是留下来等着吩咐。
苏鸣柯压根没理会他们,也没心思去想谢忱方才为何那般气急败坏,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视线落在厅中那三只大箱子上,细细思索,心中止不住地好奇起来。
那箱子漆色沉亮,锁扣精巧,也不知装的什么,竟让谢忱那样大张旗鼓地抬过来,更不许她碰。
仅有的涵养将她的理智拉了回来——这是送给骆应玉的新婚贺礼,她敢在谢忱面前摆出“夫妇一体“的架势,不过是欺负他不知内情。
她一个挂名的驸马,可无权过问骆应玉的事情。
这些东西……该老老实实叫人送到主院去才是。
但她的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原地,目光在那三只箱子上来回扫了两圈,半寸也没挪动。
好奇,实在是太好奇了。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热、目的太过明显,谢家其中一个下人站了出来,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恰好将她那道探究的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苏相,“那人气势沉稳,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我等奉公子之命,将这迟来的贺礼送至公主殿下手中,还望苏相见谅。“
苏鸣柯看向他,笑了笑。
这人倒有几分意思,护主护得滴水不漏。
她也不与他为难,朝外招了招手唤来一人:“既如此,那便由你们自己与安嬷嬷说罢。“
说完,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步子从容,半分留恋也无,方才表现出来的好奇就像是错觉一般。
只是他们没看到的是,转过身的苏鸣柯,脸上闪过一丝未能看见的惋惜。
不过没过几日,她还是知道了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并非她刻意打听,而是她一脚迈进骆应玉的屋子时,目光所及便瞧出了几处细微的不同。
书案上新添了一方金星紫檀天然随形笔架,木质温润,纹路如水。
角落里多了一只象牙雕成的鬼工球,层层镂空,精巧得仿佛吹口气就会碎开。
而最显眼的,是骆应玉手中捏着的那副新换上的西南永子——色泽晶莹剔透,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市面上难寻的珍品。
苏鸣柯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扣了扣。
谢忱对骆应玉,倒是舍得。
她伸手捞起一颗永子,放在指尖细细摩擦,触手升温,质地细糯。
手感倒是不错。
她余光瞥过棋盘,漫不经心地将手里拿着的黑子落在上面。整个棋局瞬间一变,白子的优势被尽数吞并,只余下黑子屹立不倒。
“殿下想谋而后定,殊不知日子长了,也会养虎为患,倒不如先杀个片甲不留。”
她将已经死了的白子从棋盘上一一捡起,语气很慢,却意有所指道。
骆应玉头都没抬,定定地盯着七零八落的白子看了片刻,而后才将手中那颗久久不曾落定的白子丢回瓮内。
她端起茶盏抿了抿,并未接茬,只是开口问道:“怎么?因为苏家几个旁支深受父皇信任,驸马这是……急了?”
说完,她将茶盏放置一边,那双凤眼静静地、像看好戏一样望向她。
前些日子武帝提拔苏伯允等人一事后,“苏家圣眷正浓”之言不过几日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便是坊间三岁小儿也知道,清河苏氏,深得当今宠信,不仅将公主下嫁,还多次提拔同族子弟。
一时间,苏家风头无两。
但了解朝中局势的人一看,便知道这究竟是宠信还是捧杀。
苏鸣柯将她眼底浅淡的调侃收入眼底,也不恼,反而放松地往软枕一靠:“我家中的事是小事,眼下闹大的——只怕是殿下您的谋划。”
“谋划”二字仿佛气声,还没让人听真切,就散在了屋内渺渺香气中。
骆应玉盯着她,没再言语,屋内气氛骤然凝固。
一声轻响打破了二人之间无形的那堵墙,骆应玉抬首看去,就听见漱玉禀告道:“殿下,太子来了。”
苏鸣柯指尖捏着一颗黑色永子,反复地在桌面上翻滚,发出一道规律的脆响。脸上毫不意外,甚至在骆应玉目光看了过来,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笑意。
骆应玉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骆应玉应了一声,随后起身。
“驸马不准备与我同去?”
“太子来寻殿下,想必是有些姐弟之间的私事讲,我一个外人……怕是不好吧。”她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则眼底却带着几分笑意,根本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
骆应玉正理着袖摆,闻言一顿,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
“堂堂苏丞相,竟也有脸皮薄的时候?”
她说完,提步往外走去,踏出这道房门前,还留了一句:“一起罢,说不定见我是假,寻你是真,可别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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