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然无味的节目很快结束,身着红色华服的主持人身后,所有参演人员陆续登场。
吉祥话一茬接一茬地来,应景诗句一句一句地向外冒。
赶了几个场,陈由也确实是疲累了,索性在靳禾也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等新年倒计时。
蓦地,宁静氛围里,姑姑忽然出声感慨。
“真快啊,一年又过去了。”
“是啊,哟哟一结婚,这日子就快了。”陈教授拍了拍大腿,“明年就三十岁了,人生又一个分水岭。哟哟往后的职业规划,就看这一年了。”
“我才过完28岁生日。”陈由强调,“人生哪里有这么多分水岭,我就想一直教书也没问题吧。”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三秒。
她没敢抬头去看陈教授的脸色,而陈教授一直等到电视机里异口同声的倒计时结束,才开口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爸,我又不想当官,行政岗天天跟领导打交道有什么好的。”
陈教授坐直了身子,侧头神情严肃:“你还年轻,要多出去闯荡尝试。教书育人上限低,行政岗你能一路坐到校长的位置上去,对你未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爸爸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可那些都是你眼里看到的好处。”
陈由沉着脸看向电视机,“哪怕我争破脑袋真坐上了那个位置,我还要独自承受调岗的风险,更别提要操的那些心。”
“但你不能一直呆在舒适区里,你得成长!”
“可我能在舒适区里过得风生水起,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挑战其他呢?”
陈由拧着眉,顿了半秒,继续道:“我不希望我的生活跟你们一样,被工作占据。”
“我……”
陈教授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半晌后叹气,“支教的事我跟我老同学打过招呼,去肯定要去,其他事等回来再说。”
听着是累了,但字里行间仍旧强硬。
现在说回来再说,真等支教回来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陈由撑着沙发扶手起身,欲要开口却见陈教授靠回到沙发里眉头紧锁,反复按揉太阳穴。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顾教授注重形象,四十岁过后出现白发,基本都会去沙龙处理好。
是以,陈由从未有机会见过她大面积白发的样子,但陈教授不同。
在印象里他总是不太在乎自己的形象,小时候她还见过陈教授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份刚送到不久的报纸,摸索眼镜戴上。
陈教授白发从她记事起就常见,平日里被顾教授提醒再多次也都当耳旁风。
狡辩的话也就那几句,来回用,用到最后顾教授都嫌烦了,这才叫他逃过一劫。
不过陈教授也有黑发的时候。
在陈由为数不多的几次小学家长会,当时全家都忙,这种只用出一个代表去学校的活动,基本就是谁有空谁去。
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陈由并不知道最后到校的会是谁。
每年家长会她都在开盲盒。
五年级那次来的就是陈教授,也是陈由唯一一次见到黑发的老爸。
在学习方面,他们父女俩总是容易意见不合。
幼儿园时陈由想上绘画课,陈教授却给她报英语课。
到了小学要上舞蹈课,陈教授却与顾教授密谋给她报数学课。
父女之间关于学习的矛盾在这日复一日的不合中被激化,其实在见到陈教授那张严峻的脸时,陈由以为今晚必死无疑。
可直到老爸拿着告家长书走进客厅,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落在她头上。
这一晚的等待换来的并非责骂,而是如同那张纸一般的,随口丢下的一句夸奖。
不夸张的说,她当时差点哭出来。
但这样的陈教授是限定版,拿成绩单那天她得知,陈教授的好脸色是因为她那次超常发挥考进年级前五十。
之后一直到大学毕业,她便再没了这样的待遇。
他们总是在争吵,读书时吵成绩,毕业了吵就业。
虽说没有直接逼她做决定的意思,但引导的方向也差不多。这种未来被人捏在手里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也并非偏爱舒适区,只是她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弱,所有超出安全范围的东西她都不敢轻易尝试,
她好不容易迈出当老师的一步,跟学生相处还不算熟练,又被推着当了班主任。
现在好不容易摸索出一点班级管理的头绪,又要被催着去竞聘。
走行政岗压力不比考公小,是陈由根本碰都不会碰的事情。
就像从前消极考试到挤入前百,她享受这个成功的过程,她是个完全接受不了自己失败的人。
新年的第一次父女对谈就不大愉快,更是连新年快乐都没跟对方说。
几人在别扭的沉默里纷纷起身,顾教授临走时拍了拍靳禾也的胳膊。
这点小动作完全被陈由收入眼底。
以前争吵过后母亲都会来安慰她,现在结了婚,跟传承似的,莫名其妙就把任务交给靳禾也。
使得陈由愈发不快。
等客厅里的人都散去,她木着脸起身坐得离他远了些。
“我知道我妈叫你干什么,你别想来做说客。走哪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谁都别插手。”
“怎么跟只小刺猬一样?”
靳禾也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没打算说这事儿,刚不是还在生气?回房间我慢慢哄你。”
“……”
堵在心头的这口气不跟陈教授对呛,也一定是要发出来的。
陈由斜他一眼。
那墨绿色上衣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几粒扣,他双臂大敞,真像是要包容她胡作非为的意思。
陈由哼了一声,随手揪住抱枕边边,丢到他怀里,“谁稀罕,和事佬!”
“什么和事佬?”靳禾也把抱枕丢到一旁,起身,“之前我就表明过态度,你的选择我百分百支持。”
陈由紧抿的唇线松了些,她盯了他两秒,随即看向别处:“谁知道你是不是阳奉阴违。”
“那也不是对你。”
靳禾也迟疑片刻,见人还是防御态度十足,怕今晚不交底,新年第一天连房门都难进。
只是即将要开口时,措辞又在嘴边打了个圈。
这个时候要直接跟陈由说捐赠希望小学的事,难免会给她带来心理压力。
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者以她的角度来看,可能会被曲解成类似“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投资琐作乡”的意思,像道德绑架。
这样一来反而比陈教授还可恶了。
父女关系固然重要,但他也并不想刚过年就激发夫妻矛盾。
他短暂思考了一瞬,牵起她的手捏了捏,在她唇上亲了亲。
“哟哟,我只是不希望新年第一天你揣着气睡下。”
“……”
陈由表情有了明显松动,靳禾也眼观鼻鼻观心,乘胜追击,又抬起下巴在唇上落下一记轻吻。
“今年你还没跟我说过新年快乐呢,哟哟。”
跨年那会儿两人关系正僵,别说互道祝福,就是连面都没见上。
这回虽说也有别扭,但好歹两人在一块儿,面对面。
即便再不愿,陈由也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新年快乐。
蚊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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