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月挂断电话,背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风从背后吹来,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孩子们的喊声。
师兄正在带最后一节课,十几个孩子排成两列,有一种不管不顾的蓬勃劲儿。
从上一份工作离开后,这间老旧武馆成了江霁月暂时的落脚点。
折叠床、旧沙发、几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墙角还堆着不知道谁留下来的运动包和护具。
师兄当初只说了一句:“先住着,别急。”
江霁月当然没法真的心安理得,每天最早来的是她,拖地、擦垫子、整理护具,把被孩子们踢得东倒西歪的沙袋一个个扶正、重新挂好,顺带代几节初级班。
馆里女老师本就少见,她这身手又拿得出手。更要紧的是,她生了一双会看人的眼睛。
特别能看出来家长和孩子最在意什么。
江霁月不是挣不到钱,可这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要更甚几分。
在武馆这段时间,没人见过她点外卖,也没人见过她买饮料。
她那个用了三年的大号太空杯里,永远只有武馆免费提供的温开水,午饭晚饭也永远是楼下最便宜的盒饭。
她心里有两本账。
一本,是那个雨夜、那场手术,和她必须连本带利还给那个人的钱。
另一本,是留给她妈妈的。
她妈妈做了半辈子孤儿院院长,年轻时把一群没人要的孩子一点点拉扯大,老了也没真正学会替自己打算。
江霁月想,至少以后,等她真的老了、累了、不想再撑了,身后能有一点钱,有一点退路,有一点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底气。
江霁月想,至少以后,等她真的老了、累了、不想再撑了,身后能有一点钱。
有一点退路,有一点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底气,所以她省。
省一杯奶茶,省一顿外卖,省一次打车,省下所有在别人眼里的小钱。
因为她知道,很多东西都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体面是,自由是,不求人,也是。
江霁月盯着卡里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恒星资本,盛知远,医疗费,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来回拉扯,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她原以为自己记住的,会是盛知远审视人时的压迫感,或者那种上位者惯有的、令人不适的从容。
可此时此刻,真正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竟然是他眼下那颗淡淡的泪痣。
偏偏生在这样一张男人脸上,冷淡里无端多了几分妖冶。
也只是一下,江霁月很快收回思绪。
钱舒然那句温和却充满诱惑力的话,重新占据了高地。
“薪资只会高,不会低。”这几个字,比那颗泪痣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命门。
她下楼的时候,正赶上师兄下课,十几个精力过剩的孩子像出笼的小兽一样往更衣室跑,踩得地板噼里啪啦响,带起一阵混着汗味和护具皮革味的热风。
徐师兄正站在场边擦汗,见她下来,冲她抬了抬下巴。
“刚归置完?歇会儿吧,那帮猴子今天皮得很。”
“嗯,一会把一楼打扫一下。”江霁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回架子上。
“师兄,恒星资本那边通知我了。”
徐师兄动作一顿:“过了?”
江霁月点头:“让我明天过去谈入职。”
徐师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喜色几乎藏不住。
“恒星啊。”他一巴掌拍在护栏上,震得钢管嗡嗡作响,“那可是正经大公司,能进去不容易。”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只有自己人才有的实在:“工资开得不低吧?”
江霁月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目前看,同等岗位里算高的。”
“那就行。”徐师兄立刻松了口气,“老板难不难伺候?”
“有点。”
“多难?”江霁月想了想,语气很诚恳:“应该不太好活着伺候。”
徐师兄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拿毛巾隔空甩了甩她的肩膀。
“怕什么,咱们这儿最刺头的家长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有你搞不定的老板?”
江霁月也跟着笑:“只要钱给够,难搞一点也不是不能忍。”
徐师兄点头:“这个理对。受点气算什么,最怕的是受了气还不给钱。”
这话太实在,江霁月反倒真心笑了一下。
正准备往外走,门口那边忽然喊了一声:“江霁月,有你快递!”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快递员递过来一个顺丰的小纸盒,江霁月愣了一下,她最近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接过那个轻飘飘的盒子,她敛起疑色,没有在人前当场拆开,道了谢后转入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撕开封条,里面静静躺着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连外层的塑封膜都已经剥掉了。
江霁月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没有密码,没有指纹提示,她心里刚浮出一点不对劲的念头,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了信号标识,里面有电话卡。
没过多久,铃声响起。
她看着来电显示,江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熟稔:“小月啊,恒星那边的入职定了时间吗?”
“卓叔叔。”江霁月指尖微凉,语调却滴水不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就已经认出了对方。
“是我。”
“约了我明天上午去谈入职。”江霁月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掌控欲。
“以后用这部手机联系。就当是叔叔送给你的入职礼物,好好收着。”
江霁月顺从地轻声应下,直到听筒里传来挂断的盲音,她才缓缓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按灭了屏幕。
她低着头翻来覆去看着那个淡紫色的苹果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因为光线的折射,那轮廓看起来竟有些诡异的扭曲。
名为“礼物”,实为“项圈”。
一股无法遏制的戾气猛地冲破了理智的闸门,江霁月突然猛地把手机掷向垃圾桶里。
她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台面,胸口剧烈地喘息着,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江霁月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冷静面孔,眼神清澈。
这真是一张完美的、早已被生活驯化得服服帖帖的面具,连崩溃都不被允许留下痕迹。
过了许久,她回过身,弯腰捡起手机,按下静音键,放进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点十五,伴随着刹车线轻微的摩擦声,一辆共享单车稳稳停在恒星大厦前的辅路上。
江霁月利落地落锁,单手拎起黑色双肩包,大步走向那扇气势恢宏的旋转玻璃门。
清晨的阳光打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逆光而行,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坚定的剪影。
电梯内,江霁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她抬起手,指尖在衣襟和袖口处停顿了一下,一点点理平细微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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