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便往后仰,却见眼前金瞳不断放大,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以及她身后——正高举着一方鎏金烛台朝她砸来的素衣女子!
“小心!”
温暖一个飞扑,将沈知闲推了出去。
二人重重摔作一团,沈知闲的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几乎是同时,烛台的厚重底座狠狠砸在她方才蹲着的青砖上,留下一道浅浅小坑。
沈知闲耳中嗡嗡作响,慌乱间回头,便见素衣女子已略显僵硬地缓缓直起腰来。
女子头顶,高高的牡丹髻些许歪斜,其下一张脸惨白如纸,唯独唇上点着抹浓烈艳色,模样是说不出的诡异。
温暖连滚带爬地起了身,与那女鬼拉开距离。一边朝大门方向退,一边硬着头皮道:“这、这位夫人,我、我们是清、清微观的女道,专门处理亡魂执念,您有何执念,但、但说无妨……”
沈知闲也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摸到一团瘫软的黑色毛团,来不及多想,她顺手抄了起来,牢牢抱在怀里。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不单纯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得不退——素衣女子脚下,不知何时淌出一地黑水,正顺着青砖缝隙,一路逼向沈知闲脚下。
细细一缕黑水,卷过旁侧花几的边腿,竟是刻意逞威一般,在那粗壮木柱上勒出一道深痕,露出底下浅白的原木肌理。
“是通了念的厉祟!”
温暖惊呼一声,拉过沈知闲就欲往外间跑。
二人不约而同地冲向小院大门,四只手同时往门扉上一拽。年久失修的门扉吱呀作响,明明未见上锁,偏偏拽不动分毫。
身后,那厉祟并未追出来。但小院东南角的井口处,却是咕嘟咕嘟地冒起了黑水。
黑水汇成成年男子小腕粗细的水柱,朝二人方向急涌而来。
温暖背靠着木门,不由往反方向退了几步:“难道是投井而死的怨灵?但看着也不像淹死的啊……”
“好强的念力。”沈知闲腋下夹着奄奄一息的黑猫,仍旧不死心地狠命拽门,“皇城脚下的府邸,竟还蛰伏着这般厉害的厉祟……”
说话间,汩汩黑水已快速靠了过来,所过之处,花草根茎非但未被冲刷倒伏,反倒诡异地轻轻摇曳,仿佛在迎合这股阴浊之物。
“跑!”
温暖一声令下,拽过沈知闲继续逃命。她边跑边从头顶拔下支素簪,表情严肃:“看样子,得跟她拼了。”
沈知闲瞥了眼身后黑水,脚步一顿,从腰间取出只小巧锦袋,轻轻一抖,细碎朱砂粉末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朱砂粉末落下,小溪般朝二人奔流的黑水明显一滞,像被烈火灼烧般往后猛地一缩。但停顿只持续了片刻,黑水便重新卷起更粗壮的水柱,径直漫了过来。
朱砂被裹进黑水中,发出一阵炙烤般的滋滋声,转瞬就再无声音。
“我俩半点道行也无,怕是伤不了她!”沈知闲声音微喘,看了眼院墙内雾蒙蒙的天色,“不过都城中央,这般阵仗,北苑的力士应该很快就能赶来。我们得想法子拉她入殁境,至少再拖些时间。”
她随即从胸前摸出一沓黄色符箓,将手上剩余的半袋朱砂递给温暖:“一会儿你去引她,我想办法贴‘引魂符’。”
温暖面上闪过一瞬讶然,转而正色道了声“好”,将那朱砂攥进了手里。
二人重新跑回正厅,却未见那厉祟身影。
“去哪儿了?”温暖捏着素簪,余光不住往身后瞟。
院外的黑水也跟着漫过了门槛,故意戏耍似的放慢了流速,不紧不慢地朝二人涌。
未等沈知闲作答,东梢间内传来一阵拉长了声音的哼唱。
“桃花落,
旧红妆,
昔年嫁入此门墙……”
“我去……要不要这么有氛围……”温暖整个人从脚尖到指尖都在发颤。若不是黑水还在往这边漫,她腿软得简直想往地上坐。
沈知闲面上看着倒还镇定,怀里紧紧抱着黑猫,大着胆子往东梢间走,嘴里还不忘提醒:“注意看黑水。”——只可惜五个字里,三个字都带了颤音,余下两字气若游丝。
二人撩帘入了东梢间,便见一雕梁画栋的千工拔步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紧挨着卧榻处,雕花围栏环出了一方小廊,设着一张妆台,妆台前正坐着那素衣女鬼!
方才有些歪斜的高髻已被扶正,她转过身子,朝沈知闲二人笑了笑。
这一笑,全无亡者该有的僵硬滞涩,反倒带着些年轻女子的温软,仿佛眼前这张灰败的面容,是人而非鬼。
温暖、沈知闲二人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素衣女鬼转身时,铜镜里的影子并未跟着转身,只兀自继续埋头掩面,露出了颈后的低盘螺髻!
来不及深思,温暖低头看了眼身后逐渐压过来的黑水细流,跨步便冲进了拔步床的围栏。
只见她将手中簪子往朱砂袋中一插,径直便朝梳妆台前的女鬼跑去。
身后黑水立时暴起追来,速度竟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在空中腾起一阵漩涡,直直攻向温暖脚下。
温暖早有准备,脚下一顿,硬生生停在原地,旋即一个转身,撒下一片朱砂。
黑水瞬间卸了劲儿,往后退了半寸。
就这半寸功夫,给了温暖机会。她左手往朱砂袋里一掏,摸出那支沾了朱砂的素簪,抬手便要往女鬼捅。
锐利簪尖飞速插向女鬼眉心,眼看就要得逞,却听温暖“哎哟”一声,素簪随即落地——
哐当!
温暖只觉左手腕处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钻心的灼烧感立时蔓延开来,在她皮肤上烫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她右手条件反射护向左腕,但还没等碰到,人便被那黑水朝后一扯,重重摔到了地上!
妆台前,女鬼静静注视着地上挣扎的温暖,抬手,将鬓间垂落的一缕细发挽到耳后,款款站了起来。
下一瞬,她脖颈猛地响后一拧,竟直直转过一百八十度,笑盈盈看向了从背后摸过去的沈知闲!
沈知闲浑身汗毛炸起,一声尖叫呼之欲出,却被双冰凉的手扼在了喉间。
寒凉的阴气化成刺骨的疼,在脖颈处瞬间漫开。
她银牙紧咬,一张精巧的脸瞬间扭曲,左手却是悄悄举起,将一直捏着的一张引魂符贴在了旁侧的妆镜上。
妆镜上隐隐透股黑气,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半息。
沈知闲脖颈上的力道骤松,任由她软倒在地,猛烈咳嗽起来。
拔步床外的温暖也挣脱开来,左手处已是鲜血淋漓。
她咬着牙,往沈知闲处狂奔。
便听地上狂咳不止的人,艰难指挥道:“咳咳——坚持,不了多久,咳咳——快进殁境!”
温暖扫一眼镜上符箓,黄纸边角果然隐有灼烧之势。
她连忙从怀中抽出银针盒,往沈知闲百会穴一扎,又反手往自己眉心也点了朱砂。
下一刻,白雾笼过来,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乐齐鸣之声。
——
“凤辇出轿,吉曜临门,贤妻入门,家宅安宁。”
一声高亮的女声唱喏从远处传来,尾音拖着喜庆,压过了鼓乐,撞破了沈知闲和温暖眼前的层层白雾。
二人一睁眼,便见一位套着缠枝莲红褙子的喜娘,正搀着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缓缓下了轿。
轿前铺着长长红毯,毯上放着烧旺的火盆。
那喜娘又唱了句:“跨火盆,祛灾殃,日子红火万年长!”
周围一片叫好声,簇拥着新娘子稳稳跨过火盆。
“跨马鞍,保平安,夫妻和睦福寿全!”
“一步金,二步银,三步四步进福门!”
……
随着一句又一句吉利话往外蹦,人群里的气氛愈发高涨,欢呼着将那新娘一路迎进了正厅。
左腕处火辣辣地疼,温暖低头一看,左腕上还在滴血。来不及做处理,她索性用衣袖紧紧一裹,转身就探头朝府外挂着的坊牌看去,坊牌上赫然写着“李府”二字。
“那喜娘不对劲儿……”旁侧,沈知闲也轻轻按着自己的脖颈,眉头轻蹙,看着温暖。
后者立时睁大眼睛,朝走远的人群望去——日头高照,在地上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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