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姝站在最末排,前面乌泱泱全是人头,她只能从缝隙里瞥见正门方向有一道人影被簇拥着缓缓走进来。
“老太太安。”
满屋子的人齐齐福身请安,元姝跟着行了一礼。
崔老太太在主位的罗汉榻上落了座,笑着开口:“今日是家宴,不拘什么规矩,都坐下说话。”
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三娘子笑吟吟朝崔老太太福了一福,“有老太太这句话,我可就替大家讨个趣儿了,今日丰乐楼的厨子也来帮厨,听说做了好几样拿手点心,咱们心里可想得紧。”
她话音一落,旁边几位妇人便跟着笑起来。
二娘子笑着打趣:“三嫂这张嘴,比丰乐楼的厨子还灵光,什么好吃的都逃不过你。”
“二嫂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替大伙儿张罗嘛,老太太疼咱们,咱们自然要领这份情。”
崔老太太笑着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的嬷嬷去传点心。
丫鬟们端着盘子鱼贯而入。盘子里码着各色小食,酥油鲍螺,松仁饼,蜜渍梅花,蟹黄毕罗。
每样都做得精致小巧,一口一个的分量,摆盘也讲究,碟沿上还用萝卜雕了几朵小花。
一时间,屋内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又香又暖。
下首坐着的,还有几家来走亲戚的表亲。
崔老太太让人给几家都添了茶。
先开口问候的是越州杜家派来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是崔老太太娘家的大侄媳妇,论辈分该叫崔老太太一声姑母。
“姑母身子可好?这些年家里老太太一直念叨您,奈何家中琐事繁多,离不开身。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派人走这一趟,来汴京看您。”
杜家媳妇笑盈盈的,话说得极周到,“这不,特地让侄媳带着风哥儿来给姑母请安,婆母说了,您是杜家最长的一辈,怎么着也得来磕个头。”
说着往身后招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群里站出来,生得白净斯文,上前就跪下给崔老太太磕了个响头,
“侄孙杜乘风给姑祖母请安,愿姑祖母福寿安康。”
崔老太太笑着让他起来,拉着手端详了一会儿:“好孩子,路上辛苦了,越州到汴京可不近,走了多少日子?”
“回姑祖母,走了十来日,”杜乘风答得恭敬,“先乘水路到杭州,再换车马北上。”
崔老太太点头,又问读了什么书、今后有什么打算。
杜乘风一一答了,说在目前在家中备考,已是举人功名,不日便要参加会试。
他有些犹豫,想起出门前家中千叮万嘱,一定要想办法留在汴京。
若能借住崔府,进国子监与两位表弟一同读书,得名师指点,对科考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但杜家这些年与崔府走动稀疏,当年崔老太太与杜家的老一辈闹过不快,那群老骨头心存芥蒂,不愿亲自上门,又实在舍不下这门权势。
以前永安候是个空壳子,杜家便装聋作哑,另攀权贵。
但今时不同往日,崔大爷升了官,眼看着在朝中也能说上话了,若再不靠过来,往后更没机会了。
“好,年轻人读书是好事。”崔老太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
“姑祖母,”杜乘风心一横,还是开了口,“此番前来,家父嘱咐侄孙……”
“有什么事往后再说。”
崔老太太的笑意不达眼底,“一路从越州赶来,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先歇着吧。”
杜乘风的话堵在喉咙里,杜家媳妇脸上的笑一僵,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接下来再没找到合适的话头。
那边大娘子的娘家也来了人,李家是汴京本地的官宦人家,几代科举下来,族中当官的也不少,门户清正,在汴京城里属于清贵之流。
两家这些年走动得勤,逢年过节必有往来,孩子们从小一处读书,比正经亲戚还亲厚些。
李衡舟是李家族中这一辈读书最好的,虽是旁支所出,但从小养在大房娘子冯氏膝下,今日随着冯氏前来。
李衡舟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袭靛蓝直裰,面容清秀,举止斯文。
他上前给崔老太太行礼:“晚辈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冬日安康。”
崔老太太笑着,“衡舟与修哥儿、翰哥儿是同窗吧?”崔老太太往三房四房那边看了一眼。
崔文修和崔文翰立即起身走上前来行礼。
崔老太太让孙嬷嬷端了三套文房四宝出来,笑着道:“读书人,笔墨是少不了的。你们三个,一人一套,往后更要互相砥砺,勤勉向学。”
三人齐齐跪下去磕头,双手接过,“必当勤学不怠,不负祖母期望。”
崔老太太笑着点头:“你们三人年纪相仿,往后在一块儿读书,要互相帮衬。”
“修哥儿功课好,多带带两个弟弟,翰哥儿性子闷了些,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衡舟也是一样,不必见外,把这当成自家。”
三人齐声应是,又磕了头才退下。
不远处客桌上,杜乘风握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一旁杜家媳妇面上也不好看,她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
“风哥儿莫要多想,你姑祖母与你祖父之间的旧事,那是老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咱们来这一趟,本就是水滴石穿的功夫,急不得,先想法子在府里住下,往后日子还长。”
杜乘风低下头,将茶盏搁回桌上,没有再说话。
李衡舟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斜对面坐着便是崔元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正巧崔元仪也抬头瞧向这边,两人的视线碰撞,又齐齐转开脸。
崔元仪绞紧手中的帕子,低头喝了一口茶。
身边的大娘子注意到她的异样,连忙问:“仪姐儿,脸怎的这般红,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许是我刚才在外头多吹了会风罢。”
大娘子连忙让丫鬟送两个汤婆子来。
堂中女眷又聊了会天,杜家媳妇总是插不进去嘴,着急地坐在原处尬笑。
厅内的小插曲很快被盖了过去,献冬至礼开始了。
冬至礼,顾名思义,有准备的会送上自己准备的一份礼,没准备的便说几句吉祥话。冬至礼也寓意着各房的拜喜,讨个福气之意。
崔元仪起身,稳步走到崔老太太面前,将一幅叠得整齐的锦缎展开。
“这是孙女自己绣的松鹤延年图,手艺粗浅,祖母莫要嫌弃,愿祖母福寿绵长。”
崔老太太接过绣品,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夸赞道:“仪姐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松针的针法,是用了劈丝吧,一根丝线劈成四股,才能绣出这层次。”
她让孙嬷嬷把绣品收好,拿出一只锦匣,里头是一对翡翠镯子,翠色温润,水头极好。
“这对镯子是以前宫里赏下来的好东西,跟了我几十年了,如今给了你,不算埋没。”
崔元仪双手接过,磕头谢赏,安静地退回了大娘子身边。
二娘子见大房出了风头,瞥了眼身旁的女儿。
只见崔元宁正慢悠悠吃着点心,碎屑沾了一手,二娘子恨铁不成钢掐她胳膊。
崔元宁拿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便站起来,大步走到崔老太太面前。
“祖母好!”
崔元宁笑得眼睛弯弯,“孙女不会绣花,绣出来怕您看了做噩梦。我就说几句实在的,祝祖母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每天吃得好睡得香,越活越年轻!”
这跳脱的话一出口,满厅的人全笑了。
崔老太太噗嗤笑出声,“好好好,三丫头这份礼倒是实在,赏!”
孙嬷嬷笑着捧来一根金簪。
崔元宁双手接过,磕了个头,回到座位上继续吃她的点心,二娘子瞪她一眼,她权当没看见。
崔元瑶见元仪得了个好宝贝,哪还坐得住,不等三娘子提点,快步走到崔老太太面前,双手将一幅绣品展开:
“祖母,孙女也绣了一幅绣图给您,名为百福图,愿祖母百福并臻。”
崔老太太接了过去,点头道:“有心了,这针线活做得周正,看来这些日子没少下功夫。”
三娘子在旁接话:“这孩子为了这幅百福图,整整绣了三个月呢,手指头都不知道扎了多少回。”
崔老太太慈爱地看崔元瑶,“瑶姐儿这年纪,能有这份耐心不容易,孙嬷嬷,去把我那对白玉镯子拿来。”
水色虽比不上元仪的那对,成色也不差。
崔元瑶喜上眉梢,双手接过镯子,“谢祖母赏。”
崔老太太又拿起百福图端详了会,“绣得确实是不错,和你二姐姐的那幅松鹤比,各有各的好,只是针法还差些火候。”
崔元仪闻言,笑了笑:“元瑶,有空来我那儿,我教你怎么绣得匀。”
大娘子私下常请女先生来精进崔元仪的琴棋书画,崔元瑶早听说她那儿的绣活儿花样多,巴不得去学一学,当下眼睛就亮了:“真的?谢谢二姐姐,改日我一定去!”
她捧着镯子回到座位上,喜滋滋地戴在腕上比了又比。可坐下没多久,目光又忍不住往崔元仪那边飘——崔元仪端端正正坐着,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崔元瑶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白玉镯子,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悄悄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将镯子遮住了大半。
接下来的孙儿辈三两结伴上前,磕头行礼,说几句吉祥话,崔老太太每人赏了一只荷包。
元姝排在最后面,恭敬给崔老太太磕了头。
崔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点了点头,孙嬷嬷递过来一只青缎荷包。
元姝退回自己角落的座位上,借着袖口的遮掩将荷包拉开一条缝,里头滚出一颗小银元宝,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莫约五两重。
她喜滋滋给郑兰心看刚得的银元宝,郑兰心笑她,“老太太赏赐,姝姐儿自个留着吧。”
元姝高兴地将荷包塞进袖袋里,心想崔老太太出手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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