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济的信使在五月初九的深夜抵达了北境哨站,驿马跑死了两匹,最后一匹在哨站栅栏门口停下时,马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冻土上。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一个被汗水浸透的竹筒。
冯瞎子值夜,接过竹筒看了一眼火漆上的都察院印,没多问,直接快步走进木屋叫醒了周行远。
周行远拆开竹筒,抽出信纸。马济的字迹很潦草,和平常工整的公文判若两人。信上只有几行字:程愈遇刺,左肩及右臂刀伤,失血甚多,已无性命之忧。行凶者四人,其中一人为田兴旧部。马三已逃,正往蓟州方向追捕。另,格尔丹暗标清单收悉,货栈已封,四个红漆圆圈箱子查获。程愈遇刺前将本子塞进墙根砖堆,庭审记录无损。
周行远把信纸放在桌上,对冯瞎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平到冯瞎子那只仅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他说:“让格尔丹来见我,现在。”
格尔丹被从工坊带过来时脚上还拖着那条长铁链,铁链拖在木屋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看见周行远的脸色,没有问什么事,自己在条凳上坐了下来。
周行远把马济的信推到他面前,格尔丹低头看完,抬头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说了一句:“程愈没死,他们留了活口,是想让你乱。”
“我知道,马三往蓟州跑了,你在草原上认识他,他跑路的时候会走哪条道。”
“不走官道,马三在蓟州有一条私盐道,从蓟州城外往西绕,太行山,再往南走水路到扬州。那条路中间有一个驿站,是他在蓟州的情妇开的,他一定会去那里取银子。”
“情妇的名字。”
“尤三娘,蓟州城西十五里,官道边上的悦来客栈。客栈后院马厩下面有个地窖,马三的银子存在那里。”格尔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不在周行远问题范围内的问题。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周行远站起来,走到格尔丹面前,低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你去蓟州,以赤哈残部弩机匠的身份去投靠尤三娘。告诉她你在北境打了败仗,被中原人俘虏,趁夜逃出来的。你会修弩机,会造箭头,想在客栈找份差事。她店里的伙计常年帮马三搬货,需要一个懂军械的人帮忙验货。你去了,她一定留你。”
格尔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条长铁链在脚踝上绕了一圈,然后抬头看着周行远。
“你要我做暗桩。”
“不是暗桩,是钉子。你盯住尤三娘,等马三出现。马三到了之后你不要动手,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客栈后门挂一盏红灯笼,我的人看见灯笼,就会进去抓人。”
“如果马三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他从通州跑路时只带了随身衣物,没带银子。没有银子他走不了水路,也进不了扬州。蓟州是他南下路上唯一能取银子的地方,他会来的。”
“如果尤三娘发现我是假的呢。”
“你不会让她发现,你是真的弩机匠,你的手艺是真的,你的部落也是真的。你在北境打了败仗是真的,被中原人俘虏是真的。你不需要编任何谎言,只需要隐瞒一件事:你脚上的铁链是被我亲手解开的。”
格尔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的铁链,铁链在工坊里被换成了长链之后,他已经习惯了拖着它走路。链子磨得脚踝上起了一圈老茧。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圈老茧,然后站起来,铁链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去,条件是你让我造的弩机留在北境哨站,不会被销毁。”
“为什么,你造的弩机有特殊的地方吗。”
“我师父当年造弩机的时候,在每一把弩臂内侧刻了一道极细的凹槽。那道凹槽不影响射程和精度,但能让弩机在连续射击时散热更快,卡壳的概率降到最低,这个技术目前只有我会,我用这个技术修好了哨站里所有缴获的弩机。我的条件是不管我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批弩机你都要留下。弩机匠的命不重要,弩机本身重要。你答应,我就去。”
周行远看着格尔丹的眼睛,这个年轻人从被俘第一天起就没有求过饶,没有表过忠心,被关在工坊里修弩机时也只谈技术不谈感情。他在战场上看到神迹之后说神需要他造的弩机,在被要求当暗桩时说弩机匠的命不重要但弩机重要。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把某种东西放在了比命更高的位置。
“我答应,你造的弩机留在北境哨站,不会被销毁。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告诉下一个弩机匠这批弩机是你造的。”
格尔丹点了下头,他弯腰把脚上的铁链解开,链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从工坊角落里拿起他修好的最后一把弩机,放在桌上推给周行远。
“这把是我用你给的那把铁臂弩机做样机改装的,射程比普通弩机远了两成,卡壳率降到了最低,算是样品,你留着用。”说完他转身走出木屋,没有回头。
冯瞎子安排了两个人护送格尔丹去蓟州,名义上是押送俘虏,实际上是保护。格尔丹走后冯瞎子走进来问周行远,说格尔丹可能会死。尤三娘不是普通的客栈老板娘,她能在蓟州帮马三打理黑钱这么多年,眼力毒手段狠,格尔丹一个弩机匠,未必能骗过她。
“他不怕死。”
“程愈也不怕死,他在巷子里把本子塞进砖堆里,差役说他被发现时已经失血过多快昏迷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你们这几个人,程愈、格尔丹、方秀、乌图,个个都不怕死,你身边全是这种人。”冯瞎子的声音很沉。
“你也一样。”周行远看了他一眼。冯瞎子没有说话,把弯刀插回腰间,转身出去布置蓟州的抓捕任务。
第二天一早周行远给太子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首先请太子帮忙盯着程愈的伤情,让太医院的人去看一下;其次告知已派人在蓟州截马三,需要太子在兵部调一份蓟州城西的驻军分布图,防止抓捕时与当地驻军发生误会;最后提醒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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