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兵批文下来的第十天,新兵招募的告示贴遍了蓟州、幽州和通州的大小城门。告示上写的是“北境防务增补,募骁勇三千,饷银按月发放,不克扣”,落款是北境哨站统领周行远。周行远的名字在京城可能还不够响亮,但在北境沿线,这个名字已经和铁力勒盟约、三百破三千、刑部翻案这些事绑在了一起。告示贴出去不到五天,通州骡马市门口的报名点就排起了长队。
老孙头被临时调去登记处帮忙,他不会写字,就负责发号牌和维持秩序。他嗓门大,往队伍前面一站,吼一声“排成两队,拿号牌的左边,没拿的右边”,整个骡马市门口的人都能听见。乌图坐在登记桌后面负责登记名字,每个报名的人报上名字和籍贯,他用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一个记下来。程愈在旁边审核,凡是有兵部通缉令上名字的、身体有明显残疾不适合当兵的、年龄太大或太小的,他都一一筛掉。一上午筛了十几个人,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地痞混进来想混饷银,程愈一眼就能认出来。
周行远站在骡马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报名的人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这些人大都是北境沿线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失地的佃户、打了败仗溃散的散兵。北境的土地苦寒,种不出什么粮食,当兵吃饷是唯一活路。这些人三年以前他也见过,那时候他带着三百残兵蹲在北境哨站里,每天想的也是怎么活下去。现在他手里有兵部的正式批文,有户部拨下来的饷银,有太子在后面撑腰,招募三千人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增兵的事越顺利,朝堂上那些人的反应就越值得关注。孙汝贤上次在茶棚里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你翻案翻了王崇三个人,已经触碰到了那派人的底线,增兵折子再递上去,他们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威胁。”现在增兵批文已经下来,告示已经贴出去,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不会明着反对,因为太子已经表了态。但他们一定会用别的方式试探他、削弱他、或者拉拢他。
第一个来试探的人不是兵部的,也不是内阁的,是一个周行远完全没想到的人,镇北侯来信了。
信使是从北境来的,骑一匹跑得浑身是汗的黄马,把信送到骡马市门口时马已经累得站不稳了。信使用袖子擦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说镇北侯亲笔,要周统领亲启。周行远拆开信,镇北侯的字迹他很熟悉,粗硬有力。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北境增兵一事已知,朝廷能批下来是你周行远的本事。但增兵之后,北境原有驻军和新兵之间的指挥权如何划分,需要跟镇北侯府商议。镇北侯提议在新兵中设一个副统领,由镇北侯府派人担任,协助周行远管理新兵。
周行远把信递给程愈,程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周行远,两个人的目光在信纸上空交汇了一下。镇北侯这封信写得很客气,但核心意思就一个:他要往北境新兵里塞自己的人。副统领这个位置如果由镇北侯府的人担任,等于在新兵里嵌了一根钉子。以后周行远的每一个命令,镇北侯都会知道。如果有一天周行远和镇北侯的立场不一致,这个副统领可以随时把新兵拉走。
“镇北侯救过我的命,流放北境的手续是他办的,路引是他给的,程愈你也是他派来的。这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对我提过任何要求。现在增兵刚批下来,他第一封信就要我设副统领,你说他是什么打算。”周行远问程愈。
“北境原来的兵力结构很简单:镇北侯坐镇蓟州,你在北境哨站,中间隔着几百里,互不统属。你只有三百人,对镇北侯构不成任何威胁。现在朝廷批了三千人,加上你原来的三百多人,你在北境的兵力已经接近镇北侯本部的一半。而且你的兵驻在防线最前沿,跟霜蛮打交道最多,以后在北境的话语权会越来越大。镇北侯以前是你的恩人,但他也是北境最高军事长官。恩人和长官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是重叠的,他现在选择以后者身份跟你说话。”
“他怕我坐大。”
“不是怕,是预判。他在北境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边将坐大之后被朝廷猜忌、被同僚排挤、最后身败名裂。他往你这里派人,一方面是为了掌控局面,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保护。有他的人在你身边,朝廷就不会怀疑你有异心。这跟当年他派我跟着你是一个逻辑。但这封信同时也意味着,你跟镇北侯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你不再是他手下一个需要庇护的罪臣之子,你是跟他平起平坐的北境统领。”
周行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程愈分析得很清楚,镇北侯这一步棋既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是为了北境的稳定。于私,镇北侯是他的救命恩人;于公,镇北侯是他的上级兼未来的潜在竞争对手。信不能不回,但副统领的位置不能轻易给。
“程愈,帮我拟回信。回信里写:副统领一职事关重大,新兵初募不宜设官分权,待新兵训练三月后视情况再议。同时邀请镇北侯派人来通州视察新兵招募,以示坦诚。措辞客气一点,但意思不能含糊。”
程愈把这条记在本子上,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拟回信。他拟完之后把草稿给周行远看,周行远改了两个字,让他誊清发出去。信使当天下午就带着回信北上了。周行远站在骡马市门口看着黄马绝尘而去,手里的石子微微发了一下热,君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程愈在写回信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紧张的快,是犹豫的快,他在替你担心,镇北侯是他原来的主子,你是他现在的主子。两个主子之间如果有冲突,他最难受。”
“我知道,但程愈不会为难。他比谁都清楚,镇北侯这一步棋是公事,不是私仇,他会两边都照顾到。”
下午的时候太子派人送来了一封口信,送信的不是太子身边的侍卫,而是一个在通州码头附近开茶棚的小伙计。小伙计说有个蓝衣服的年轻公子在茶棚里坐了一会儿,留了句话让他带给骡马市的周统领。话只有一句:“幽州刘秉义已点头,增兵新兵可在幽州城外扎营训练。另,名单上第二个人有动静。”
周行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刘秉义点头意味着幽州大营的事已经谈妥,新兵训练基地可以设在幽州城外,离北境更近,补给线更短。名单上第二个人,他记得太子那份名单上排在第二位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郑元凯,负责边防情报和地图。郑元凯是徐昌的徒孙,孙汝贤的直属下级。这个人一直在幕后很低调,从不公开表态。他突然有动静,意味着孙汝贤或者更上面的人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
“君临,你能不能专门盯一下兵部职方司,找一个叫郑元凯的人。他是职方司郎中,管边防情报和地图,他的心跳有什么异常马上告诉我。”
“好,我今晚开始专门盯他,太子说的名单,你有吗。”
“程愈那里有副本,你记下来。”周行远把名单从程愈本子上翻出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给君临听。君临每听一个名字,就默念一遍。念完之后君临说这几个人在内阁里都是中等官员,没有特别高的品级,但位置都很关键。一个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一个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一个是大理寺左寺丞,还有一个是通政司参议。通政司参议是管奏折传递的,所有的折子从他手上过一遍,他想压就能压,想递就能递。周行远说这个参议是最危险的,如果他是徐昌的人,周行远以后递到朝廷的任何折子都可能在半路被截住或篡改,需要先摸清通政司参议跟徐昌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以及他在最近几年压过哪些折子。
君临接下这个任务,从当天晚上就开始盯兵部职方司,第二天一早他就有了发现。郑元凯昨晚没有回家,在兵部值房里待了一整夜。他的心跳一直很快,中间有几次忽然变得极快,然后慢慢恢复正常。他在翻文件,翻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郑元凯从值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往兵部后堂去了。后堂是孙汝贤办公的地方。
“孙汝贤还在不在兵部。”周行远问。
“在,他今天来得很早,郑元凯进了他的房间,两个人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郑元凯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沓纸没了,心跳也比进去之前慢了不少。他把文件交给孙汝贤了,孙汝贤收到文件之后心跳变重了。”
“重是什么意思。”
“和皇帝看折子时的重一样,不是快慢,是用力。他在担心,郑元凯给他的文件里,大概有让他担心的事,可能是关于你的。”
周行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郑元凯翻了一夜文件,然后把文件交给孙汝贤,孙汝贤看了之后心跳变重。这说明郑元凯在整理关于他的情报,而孙汝贤看到情报之后产生了担忧。这份文件的内容是什么,是对他有利还是不利,目前还无法判断。
当天下午通州码头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来人不是官员,也不是兵部的差役,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挑着两筐鱼从码头上走下来,走到骡马市门口时放下扁担,跟哨兵说找周统领。哨兵问他有什么事,脚夫说有人托他送一条鱼,指定要送到周统领手里。哨兵觉得蹊跷,进去通报。周行远出来时脚夫已经从筐里拎出一条三斤重的草鱼,说鱼肚子里有东西,让他自己看。周行远接过鱼掂了掂,剖开鱼肚子,里面塞了一卷油纸。他展开油纸,上面是一行极小极密的字,用炭笔写的,字迹很生硬,明显是左手写的。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有人要杀你,就在这两天,不要一个人出门。
周行远把纸条递给程愈,程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着日光照了照纸质和墨迹,判断不是官场中人写的。官场中人的纸条会用更好的纸和墨,这个油纸是码头鱼市上常见的包装纸,炭笔是码头记账用的粗炭。送信的人多半是码头上的苦力或鱼贩子,被真正想传信的人托来送鱼。脚夫收了赏钱走了,周行远站在骡马市门口看着脚夫穿过码头消失在人群里,君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是左手写的,写字的人心跳很紧张,但手很稳。这种对比说明他不是害怕,是谨慎。”
“你能找到送信的人吗。”
“脚夫的心跳我刚才记下了,他去码头西边第三个栈桥,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雨披,站在栈桥边上,心跳很慢,不是紧张的慢,是控制的慢。他在等你,但不是埋伏他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他在等我。”
“因为他一直在往骡马市方向看,从他的心跳节奏判断,他希望你过来,但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人。”
周行远把手里的石子握紧,叫程愈留在营地盯着登记处,自己一个人往码头方向走去。君临说不要一个人出门,但现在是白天,通州码头上人来人往,杀手不会在大白天的人群里动手。而且他必须知道这个送鱼的人是谁,一个左手写字、能提前知道暗杀计划、还愿意冒险给他传信的人,不可能是路人。
通州码头西边第三个栈桥是一条废弃的货运栈桥,两边的仓库都已经空了,木板桥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桥边站着一个穿雨披的人,身材中等,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插在雨披口袋里。周行远走到栈桥入口处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穿雨披的人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露出兜帽下一双很亮的眼睛。是一个女人。不是码头鱼贩的女人,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面色粗糙、但眼神里有一股硬气的女人。
“周统领,纸条收到了。”
“收到了,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有人要杀我。”
“我叫方秀,原来在京城户部做杂役,三年前被牵连到北境军饷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