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北京。
十月底的银杏黄透了,整条校园主干道被金色覆满,风一吹就下起一场簌簌的叶子雨。路过的学生有人停下拍照,有人踩着叶子走过去,咔吱咔吱响个不停。
宁杳住在学校东门外那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窗户朝南。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和一盆多肉,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板上了,多肉胖嘟嘟地挤在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盆里。窗台上还贴着一张纸条,风吹日晒了一年多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楚——她选的,右楠穗写的,贴完就没撕下来过。
我喜欢你。不是顺手。
宁杳早上起来开窗透气的时候顺手把那卷边的一角抚平了,然后去厨房煮热水。厨房不大,灶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锅,旁边一罐蜂蜜,一盒红茶包。她烧了水泡了两杯茶,一杯端到客厅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窗台上等。
今天是周五。右楠穗的课下午三点结束,从上海到北京的高铁四个半小时,七点多到南站,再坐地铁过来大约八点半。她已经数着日子过了两周了——两周没见,短信发了一百多条,语音打了七次,视频四次。但那些都不够。每次右楠穗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宁杳才觉得之前的两周是实实在在的过去了。
门铃响了。八点二十一分。
宁杳从窗台上下来,走过去开门。她开门的时候手上还端着半杯茶,门把手拧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声控灯亮了,一个人站在门口。
右楠穗还穿着那件浅卡其色的风衣,换了新的,比三年前那件稍微长一点,里面是深灰色的针织衫。她的头发长了一些,被她胡乱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从耳边掉下来几缕。她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肩上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站在声控灯的白光底下,嘴角弯着,右边的酒窝先陷下去,左边的跟着动了动。
"到了。"她说。
宁杳看着她,侧了侧身子让她进来。右楠穗把行李箱推进来靠在墙边,把电脑包放在鞋柜上,把那个纸袋递给宁杳。"给你带的。浦东那家蝴蝶酥。你说好吃的那家。"
宁杳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印的店名。她确实说过那家好吃,去年去上海找右楠穗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右楠穗记住了,每次来都带一盒。
"进来先洗手吃饭。我煮了面。"
"什么面?"
"番茄鸡蛋面。"
"加了葱花吗?"
"加了。"
右楠穗笑了一下,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弯腰换拖鞋。她的拖鞋是宁杳专门给她买的,灰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绣了一只小小的猫,跟宁杳自己那双粉色的是同一家店买的,只差颜色。
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混在一起,葱花碎绿的散在表面。右楠穗坐下来拿起筷子,埋头吃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宁杳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凉掉的茶看着她吃。她看了好一会儿,右楠穗吃完半碗抬起头来发现她在看,嘴边的面汤还没擦干净。
"你看什么?"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有汤。"
右楠穗伸手抹了一下嘴角,抹偏了。宁杳叹了口气,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右楠穗接了擦了擦嘴角,笑了一下。
吃完饭右楠穗洗碗。这是她们之间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规矩——宁杳做饭,右楠穗洗碗。右楠穗站在厨房水池前面低头刷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暖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后颈那截白净的皮肤照得微微发亮。宁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手里拿着那盒蝴蝶酥拆开了,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脆甜的,碎末沾在指尖上。
"你这次待几天?"宁杳问。
"周一早上走。"右楠穗把冲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里,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下周四没课,我可以周三晚上过来。但只待一晚,周五早上走。"
"你每两周来一趟,来回八个多小时,不累吗?"
右楠穗转过身来,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撑在台沿两边,歪头看着宁杳。
"不累。"
"以前你说隔周来一次。后来变成每周。现在又变成隔周。"宁杳把蝴蝶酥的盒子放在一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的课表我背得比你还熟。"
右楠穗笑了一下。她伸手把宁杳嘴角沾的一小块蝴蝶酥碎末轻轻抹掉了,指尖蹭过去的时候慢慢滑下来,停在宁杳的下巴上轻轻托了一下。
"那你背一下,我下周哪天没课。"
"周三下午和周四全天。"
"那你猜我周三晚上几点到?"
"七点十四。"
"错了。"右楠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把购票截图亮给她看。屏幕上写着:G6次,北京南到上海虹桥,周三下午四点五十一分发车,晚上九点十一分到北京南。"买不到早班了。这趟是临时加班车。"
宁杳低头看着那张截图,看着上面那个时间,又抬头看着右楠穗。
"九点多到,到家快十点了。周四待一天,周五早上回去。你来回折腾二十几个小时,就为了待一天?"
右楠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伸手把宁杳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比三年前更暖了一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写板书磨出来的茧子,贴着宁杳的手背时触感比以前粗了一点点。
"待一天也行。"她说。"以前你等了我三年。我现在才跑了几个月。"
宁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细碎的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脚边。宁杳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右楠穗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轻轻的。
"你下周别来了。"宁杳说。
右楠穗的手指停了一下。
"下下周末我来。我周二周三没课,加上周末有五天。我来上海找你。"宁杳反扣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了。"你今年已经跑了二十多趟了。换我来。"
右楠穗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大到连眼底都盛满了笑意。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个人的前胸轻轻贴在一起。然后她把下巴搁在宁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那这五天你想干什么?"她闷闷地问。
"想带你去外滩走走,你一直说晚上没时间去看。"
"然后呢?"
"然后在民宿里躺着。什么都不干。你刷碗我做饭,跟这里一样。"
"那你来了还得住民宿?"
宁杳的手在她后背轻轻停了一下。"不然呢?你上海那个宿舍是两人间,我去不方便。"
右楠穗没有回答。她安静地靠在宁杳的肩膀上待了一会儿,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然后她直起身来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钥匙。银色的,挂在一个小小的灰色硅胶钥匙扣上,钥匙扣捏起来软软的,是只猫的形状。
"上个月我搬出来了。"右楠穗把那枚钥匙放在宁杳手心里。"一居室,不大,但够两个人。阳台朝南,能晒到太阳。楼下有棵桂花树,现在开了,可香。"
宁杳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钥匙。银色的金属被右楠穗的体温焐得暖暖的,贴着她的掌心的那一面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汗意。她的拇指在钥匙齿边上来回蹭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搬的?"
"上个月中旬。"
"为什么没告诉我?"
"想当面跟你说。给你钥匙这件事不能发语音。"
宁杳把那枚钥匙握进手心,收得很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着右楠穗站在厨房暖光里的样子。她的脸比三年前稍微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睛还是那种浅棕色的、在光底下像琥珀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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