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决定为自己留下来一点东西,抱着乐子人的心态,拿出虚构史学家的架势,着手开始准备这本史诗级的云上五骁回忆录。
景元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乐呵呵地跑过来要看书稿,兴致倒是比我都高。
他快被仙舟职场腌透了,身上沾了股冲人的社畜味儿,望过来的时候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往日里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白毛大狮子愈发招人心疼。
我根本磨不过他,于是景元就成了这些文字的第一个读者。
这本就是关于他们的故事,或许有一天,其他四位也会看到,这么一想,淡淡的羞耻心也就不在了。
……
我是老师出差的时候捡到的。
在一棵寿数将尽的老树下,他发现了藏在树洞里面,快要昏死过去的小孩儿。
那时我已经饿了很久,模模糊糊见到一个长着狐狸耳朵的貌美男人,还以为自己见到了迷人心窍的精怪。
这么恍神一会儿,就被他从树洞里扒拉了出来。阴沉的乌云下,那人的美貌惊心动魄。
真的太饿了,饿到意识涣散,被腹部空瘪的饥饿感驱使着,即便没有感知到对方的杀意,还是昏着头、凶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犬牙刺破皮肤,鲜血进入口腔的那一刻,铁锈味儿刺激得人眼前发黑,那种味道让我感到反胃。
耳边响起嘶的一声:“牙还挺利。”
他手上用了点力气,迫使我张开了嘴,冰冷的液体灌进喉咙。
那是自我拥有意识以来,尝到的第一口不会让身体感到痛苦的食物。
热浮羊奶放冷后有种苦涩的膻,我拼命地吞咽着,并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胃脏在那一刻第一次被满足,于是永生难忘。
等到再次醒过来,那个狐耳男人正和我一起挤在狭小的树洞里,外面是石浆一般的倾盆大雨,犹如毁灭一切的灰色风暴。
雨,吞噬一切的雨,雨落之后生命消逝,一切陷入虚无。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问:“你是外星人吗?”
那人好像很诧异:“啊,你在和我说话?”
灰色的狐狸耳朵动了动,“哎呀,你还知道外星人呢?”
“我们这个地方不会有你这样的人。”
我看向他,衣服、挂饰、泛着光泽的大尾巴乃至修剪整齐的指甲,每一样都不是能在这里见到的。
他感知到我打量的目光,浅绿的眼眸闪了闪:“你真奇怪。”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反而是他这个明显的外来者浑身都是谜团。
我重新望进雨幕,喃喃:“这棵树要死了。”
树洞里光线昏暗,但低头就能看见我枯木一般干瘪的手臂,“我差不多也是。”
“你能救我吗?”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眼前阵阵的发黑,耳旁是暴雨斩破空气的轰鸣。
生息在悄无声息中褪去,被死寂的雨幕一遍遍冲洗,渐渐连树洞里腐朽霉败的气息都闻不到了。
“救救我吧,我有的都会给你,我没有的未来带给你。”
再次失去意识之前,我拼尽全力也没能说出口的求救。
大概是——
“神啊,救救我吧。”
那时我实在太小了,或是营养不良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贫瘠的脑容量里除了饥饿和痛苦没记住多少东西。
然而不知道哪儿来的文明的教养还维持着我的理智,让我没有像本地其他原住民那样被同化成疯癫的怪物。
后来清醒过来,老师问我的名字,混沌的脑子里只能扒拉出来两个方方正正的符号——“日及”。
老师没见过这样的文字体系,只说那大概就是我血脉中带有的传承,是我的归宿所在。
我说日及是一种花,老师就笑了,他说:“缘分啊,我叫莫离,茉莉也是花。”
于是我们开始了长达二十八个昼夜的流浪。
被不死的怪物追着跑,被土匪追着抢,偶尔,我们还会被异化的动物丧尸追着啃。
莫离总能笑着面对一切意外,就好像危险遍地的末日世界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冒险。
我不擅长讲话,但他经常讲起自己的事情,喋喋不休。
说自己是仙舟罗浮的工匠,等到回家之后可以教我锻造武器。
说我手指灵活、悟性极高,是个当工匠的好料子。
我看着手边由树枝和废品拼装雕琢出来的簪子首饰,实在不懂自己有什么天赋。
默不作声地把老师往摊位前面又推了推,漂亮的脸果然吸引来大批客人。
我看见他们掩盖在华丽衣袍下早已畸变的形体,接近透明的皮肤下骨肉鼓动膨胀,血脉扭曲缠绕其间,挣扎着要褪下最后一层禁锢着它们的躯壳。
那些男人、女人睁着被灰雨灼伤的眼睛,麻木的视线锁定在莫离的脸上。
因着那健康完整且不存在畸变的躯体、完整姣好的面容,露出了不自知的痴迷神态。
他们掏出钱袋,衣袍上华丽的金饰宝石叮叮当当落到地上,是我想破脑袋都接触不到的奢靡。
直到那时,我才恍然意识到所谓“神的赐福”,要比人们想象中更加一视同仁。
城里的贵族老爷拿到了比荒原上的贱民更长的寿命更多的好处,也得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或许,在很久以前,我所生活的那颗星球上就没有原住民了。
在引起骚乱之前,我拽着莫离的衣摆离开了那块儿是非之地。
“不要那些钱了吗?好歹是我出卖色相赚来的呢。”莫离摇着手中的烟袋,慢悠悠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拉低头上的兜帽,加快了些脚步,“嗯,已经没用了,仅剩的主城也被污染了。”
“你居然看得出来。”
莫离表情复杂。
这颗星球已然枯竭,丰饶神迹降临后回光返照般繁荣了数十年,资源进一步耗空后社会彻底停摆,踏上了不可挽回的末路。
很快,这颗星球就会堕化为丰饶民最常见的模样。
莫离手头资源不多,救援遥遥无期,想要平安撤离就只能早做打算。
他没有再说话。
……
相处了几天后,我大致摸清楚了莫离性格。
一个豪放的老好人。
比起他口中的文弱匠人,他更像是一名侠客,神秘、嫉恶如仇、拎着烟杆打怪的样子很酷,时不时地就会冲出去行侠仗义,对世界抱有着一份极其赤诚的热爱之心。
与此同时,对毁灭了他家乡的丰饶孽物绝对的恨。
我们再次选择了流浪,在各种遗址中寻找材料和资源,一直持续到他联系到滕骁将军。
用莫离报废飞行器改装的信号站勉强能用,只是信号一般,联络器那头声音甚至分辨不清男女老少。
接通之后,对方逮着莫离就是一通臭骂,什么不听指挥,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后方,什么天天捅娄子。
莫离先是虚心应和,而后憋屈认错,然而随着旧账越翻越多、老底越挖越离谱,他们吵了起来。
拼拼凑凑搞出来的通讯器里,传出声如洪钟的大吼:“你有本事自己造船回来,然后自己带队去救人!”
莫离不甘示弱回应道:“造就造!你以为我没有那个能力吗?”
吵架动静太大,果不其然引来了异化中,我高举着发信器追在莫离身后,老实地扮演人形支座。
前面说了,莫离是个老好人。
他确实有成为巡海游侠的潜质,对我利用他逃离原生星球这件事并无意见,甚至乐见其成,一路上对我颇为关照,带孩子似的护着。
老好人努力地想让我活下去,只是并没有什么用处。
这颗边缘星球已经被丰饶的力量吸干了最后一点能量。
生命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燃尽只剩死灰,而苟延残喘星火在剩下的几年间被丰饶污染成了最漠视生命的样子。
我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已经实属不易,如果没有莫离奇迹一样找到我,或许我早就死在了那棵枯树下。
在我撑不下去之前,莫离摇来的仙舟援助终于赶到了。
“当这颗星球的最后一丝能量消耗殆尽之时,那些孽物就会发狂,而后开始扩张,犹如癌症一般浸染世界。”
莫离吐出一圈一圈的烟雾,冷笑:“丰饶,就是这样的东西。”
最后,那颗除了沙子和怪物外再无其他的星球,连沙子都没有留下。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下的床铺柔软,鼻尖有股从未闻过的清新的草药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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