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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落花又逢君(六)

“余老爷,余姑娘,你们再确认下草契内容?”

笔庄的冯掌柜取出备好的草契,铺在案上。房牙子负责念完买卖信息。

一切就绪。

余知微的心怦怦跳着,又细细看了一遍。

……立卖契人余文台,系福建建宁府建阳县人,今自置房屋一所,坐落顺天府鼓楼大街南侧…… 议价白银八百两……

“我女儿的名字确定添上了?”余父问道。

牙人连连点头:“添了添了!余姑娘作为您的独女,契约底下已注明‘同议’列名。由您主签画押,她在下面添名。”

“那便好。”余父颔首。

今日签约,余文台特意打扮周正,身穿藏青色大襟袍服,半白的头发梳得溜滑,戴上四方巾。他虽拄着拐杖,却挺直身,颇有一股子文士般儒雅气质。

余父接过笔,在契约底下,端端正正签上名,随后将笔递给余知微。

“微儿,”他展颜微笑道,“该你了。这宅子,往后也是你的。”

余知微接过笔,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得很慢,很专注。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此时此刻,都化作了她笔尖的沉静与笃定。每一笔都是释然,每一笔都是新生。

冯掌柜站在一旁看着,心有感触地叹道:“余兄,你这闺女颇有出息,她能继承余氏家业,老夫羡慕得很,羡慕得很。”

牙人确认契约无误,交给买卖双方:“草契两份,你们各自收好。”

“余老爷,余姑娘,恭喜啊!接下来,你们尽快去衙门纳税,把红契办下来。”牙人嘱咐道。

余知微谢过,暗悄悄塞了他两锭银子。

牙人惊喜,虽没捞着交易佣金,也算没有白来一趟,“余姑娘,我在衙门认识人,帮您们打点一声,红契五日即能办妥。”

冯掌柜心里也算落下一块大石头,吁出一口长气:“余兄,咱们多年没见,今日有缘同聚,一道儿喝几杯。”

冯掌柜拿出一罐上好的金华酒,京城士大夫最爱。他盛了一壶,用铜甑烫热,顷刻间满室酒香。

一桌小菜配酒,吃吃喝喝,两位老艺人知心话便说开了。

冯掌柜轻叹一声:“咱们老一辈匠人都不容易。余兄你刻书世家,满腹经纶,当初若科考入仕,也是可以。然你坚守家业,宁为匠户,可敬可佩。”

余文台忙摆摆手:“嗐,我那点学问,哪比得上那些真正寒窗苦读的学子?冯兄说笑了。”自生病后,他难得喝酒,今日高兴也小酌两杯,脸色酡红。

“谦虚了!”冯掌柜晃了晃脑袋,“只可惜,现在的年轻人哪,竟想着挣钱。譬如我那犬子,对手艺丝毫不感兴趣,经商去了……”

余文台给他斟酒:“咱们手艺人,活得清苦。令郎做些生意,给家里多赚些银两,也是好事。”

余知微在旁听着,头慢慢大了起来。颇有那种过年亲戚聚一起,怀念他们老一辈峥嵘岁月,数落后辈不求上进的感觉。

冯掌柜饮了好几杯,神情微醺,拍了拍大腿:“这下我安心了!这店宅,前前后后看客二三十位,我一直犹豫不决,想挑个有缘的。能卖给你们,是最好的选择!”

“你女儿真好,能继承家业,人又有能耐,有胆魄。”冯掌柜看向余知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余姑娘,你背后是不是有何高人?竟能让锦衣卫亲自来老夫店里,把事儿给澄清了。”

“锦锦…… 锦衣卫怎么了?”余父惊愣。听见锦衣卫他就浑身打颤。

“没事没事。”余知微连忙接过话,宽慰父亲,“在京城买房之人,官府都是要查案底的。女儿那冤案,锦衣卫澄清了下,仅此而已。”

她脑海里忽然浮起顾守生那句“等消息”。

原来如此。

内心深处似被什么拨动了下,泛起微微涟漪。

不是动情,而是…… 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感觉。

冯掌柜瞥见她神情忐忑,面颊泛红,打趣道:“对了,余姑娘现下可有意中人?若无,老夫可以给你介绍几位,各个都是读书人,保准配得上你这书坊女东家。”

余知微慌忙摆手:“冯老爷,我现下满脑子是怎么将铺子装起来,怎么卖书挣钱,哪有工夫想那些。”

余父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嘴上却道:“微儿,怎么跟你冯伯伯说话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了。”

余知微撇了撇嘴,笑着看向父亲:“我若嫁了,谁来接管书坊?您舍得?招婿还差不多。”

“呵,这孩子,厉害,真是厉害。”冯掌柜瞅了余父一眼,俩人又笑着举杯。

.

五日后,红契很快办理下来。

爹女俩从顺天府的税课司出来。

余知微执着盖上朱红大印的房契,看了一遍又一遍,痴痴地笑着。

“有房了!咱们有房了!在京城买房了!”

“阿娘—— 你看了见么?一定是你在天上保佑我们吧!”

见女儿如此开心,余文台摸摸她的头:“这纸你收好了。往后都是你。”

余父沧桑的脸庞也是笑意绽放:“八百两银,竟还是鼓楼大街的店宅,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微儿长大了,比爹出息多了!”

“咱们要赚很多很多钱!再也不会缺钱!”余知微笑容灿烂,小心翼翼地收好房契,贴在怀里。

一路欣喜回到廊坊胡同,余知微扶着父亲迈入书坊。

前方一道圆滚滚的身影。

周员外正带着客户看房。

闻见背后声响,周员外转过身,大饼脸一阵青一阵白。

“余老爷,余姑娘,你们回来了呀。”他讪讪上前,指了指身旁一位中年男子,“这位客官有意买房,我正陪他参观参观。年底你们走后,他便能入住了。”

呵,果真是算盘精,少挣一分钱就像要了他命似的!

余知微剜了眼周员外,又看向那位顾客,约莫五十,身穿绸缎织锦,非富即贵。

她朝这位福了福,故意说道:“您就是周员外的侄儿吧。”

中年客官的脸唰一下黑了。

周员外愣了愣,面红耳赤急道:“哎呦余姑娘可别乱说话啊!这位是赵大人,专事蜀锦,家里有当官的亲戚!”

余知微存心拆他老底,佯装恍悟:“抱歉,是我误会了。之前您说,有个侄子从江西来京,您想将这屋子盘给他。”

周员外一时结舌,支吾道:“我,我那子侄,他寻到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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