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望向一旁等候的几人,语气平淡:“小檀,你先带李绣郎到库房里挑料子。”
他三言两语将众人一一从房中支走,待最后一人离开,才回身返回室内。
云枝心中疑惑,只是回想起醉月楼中那些关于江蓠的真真假假的传言便有些惴惴不安。
他僵坐在乌木禅椅上,目光紧随着插屏后模糊的人影移动。
等江蓠再次出来时,手中正举着一个食指长短的白玉药瓶。瓶身莹润,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折射着幽幽的冷光,衬得那几根手指白得近乎透明。
他指尖轻巧地将药瓶搁在乌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男人目光幽深似乎能透过云枝惶恐的眸子,直看到他心底去:“你若实在担心,也不是毫无办法。”
云枝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指尖掩着唇,目光死死盯着那只精致的小玉瓶,颤声问道:“这是……”
“呵。”江蓠轻笑一声,低垂的眼尾遮住了他眼中的幽光,“水晶膏而已,你怕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不过只一瞬就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矜贵之色,“你只要掺一些在他的药膏里……疹子留疤是很寻常的事。”
云枝身形稍稍紧绷,眸光闪烁不定,连声音都打了颤:“这……这不好吧?他身在青楼,没了容貌往后要怎么活?”
江蓠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胳膊支着下颌,垂眸轻笑道:“我也是为了你好。如今裴娘子对他没这份意思,可等他脸上的伤好了,再长几年,就不一定了。”
他微微抬起眉眼,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怜惜之色:“这些年裴娘子虽除了你也有旁人,但你总归是不同的。可万一往后裴娘子的心偏到旁处,你又要如何自处……”
云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再怎么说他也还只是个孩子……”云枝浑身发麻,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个人。
他疯了吗?
江蓠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微微偏了偏头,眉眼间波澜不兴,仿佛方才说出那番话的不是他。
云枝越想越是心慌,他扶着桌案站起身,指尖不自觉绞着衣料:“我要去找李绣郎,先走一步了。”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
也不知是被江蓠歹毒的方法吓到了,还是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就会被勾出来。
从芷兰小筑出来之后,云枝引着李晚自回廊去往抱月轩。
回廊很长,檐角挂着未化的冰凌,云枝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好几次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东厢内只有阮清宴独自一人,裴令春并不在。
这让云枝顿时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江蓠的话和醉月楼其他伎子的只言片语总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如果此时见到裴令春,他的脑子只会更加不受控制。
室内静悄悄的,云枝坐在裴令春常坐的那张躺椅上,闻着椅子上残留的清甜香气,指尖绞着裙摆,愣愣地出神。
阮清宴乖乖站着,像一只被摆弄的小布偶,任李晚抬起自己的手臂又放下,时不时也好奇地歪头去看软尺上的刻度。
他仰头看着给他量衣裳的李晚,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雀跃:“我要有新衣裳穿了吗?”
李晚笑道:“是,裴娘子先前裁衣裳还剩下了不少布料,正愁着不知要做什么好,正好能拿来给你做几件。”
阮清宴不自觉地像一只小兔子似的在原地踮脚,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和她穿一模一样的衣服了?”
云枝抿抿唇,眸中蓄了些泪珠。
现在时候还早,醉月楼闭门休息,裴令春在外院跟伎子们玩牌九。
她长相俊美,为人和善,又是账房,众人自然也乐意讨好她。
更何况裴令春玩牌也不在意钱财,就是瘾大爱玩,输了钱便干脆利落地给了,赢了钱被人拉着衣袖撒撒骄,心一软也就不要了。
伎子们也是吃准了她心软的弱点,一个个骨头软得要命。
众人玩玩闹闹,直到天色渐晚,醉月楼上灯,廊下纱灯次第亮起,将整座楼映成一片暖红,裴令春才带着一身脂粉气和酒味从外院回来。
云枝在抱月轩待了一下午,只是用被子遮着头,郁郁寡欢地躺在躺椅上假寐。
阮清宴关心他,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歪着头,许久才含含混混地回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出情绪。
看出他心情不佳,阮清宴自然不敢再打扰他,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直到屋里渐渐变暗。阮清宴心里既害怕又无聊,只能趴在窗前,心中只盼着裴令春能早日回来陪他。
听到外头有脚步声,阮清宴当即眼前一亮,第一时间从椅子上跳下来。
他小手抓着过长的衣摆,站在廊下眺望,暮色中果然看见了裴令春的身影。
阮清宴迈着小短腿冲了上去,刚跑到跟前,便嗅到了女人身上了许多种陌生的、浓烈的香气。
他愣了一瞬,小鼻子微微皱了皱,却还是伸手抓住了裴令春的衣摆,仰着小脸,委委屈屈地问:“你去做什么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裴令春屈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弯腰将他抱在怀中,捏捏小脸,“不要你来你去的,叫娘亲。”
“哦。”阮清宴趴在女人的肩膀上揉了揉额头。
嘴上应下了,可他却实在叫不太出来。
毕竟他真正的娘亲才刚过世,听到这个词,他脑海中回想起的是那一日被人押走的娘亲。
阮清宴眼眶酸涩,搂着裴令春的脖颈,将眼泪悄悄拭在女人的肩膀上。
他不想和裴令春说起这样伤心的事,便又眯着含泪的眼笑道:“今天有个哥哥来,说要给我做新衣服穿。我要有新衣服了。”
裴令春抱着他进入东厢,听他这样开心,只笑道:“一件新衣服算什么?你往后想要什么只管跟我提就是,只要我能买到,就都给你买。”
“真的吗?”阮清宴歪过头,浸了水的眼珠子满眼希冀地盯着裴令春的侧脸,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置信,“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这话连他娘亲、爹爹都不曾对他说过。
她们虽然宠爱自己,但在家中有许多事他都不能做。
裴令春指尖轻轻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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