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2. 两只翅膀

白仞决定留下以后,原本用来养伤的空房重新被腾作检查室。弗兰德将他安排进奥斯卡的房间,理由是两人年纪相近,奥斯卡的恢复香肠也能随时应付意外。奥斯卡当天便把另一张床上的杂物全部搬走,又从库房翻出一床晒过的旧被褥。白仞没有反对,只将袖箭与那本魂兽图册放到了新床边。

白仞被带到史莱克学院后的第一个月,弗兰德始终没有再提武魂测试。他像是已经忘了学院里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每日照常往索托城跑,回来后先检查库房和食堂,再夹着那本越来越厚的账簿从白仞窗前经过。白仞右臂仍不能提起重物,邵鑫只准他坐在屋檐下整理药材,或者替弗兰德核对从城中带回来的账目。有一回他发现几项采购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不少,用左手在旁边做了标记,弗兰德看完后没有解释,第二日却在白仞的欠款末尾添了一条“无端质疑院长经营能力,损害学院声誉”。

奥斯卡趴在桌边看见,笑得险些碰翻墨水。弗兰德头也没抬,顺手把他的名字一并写进账本,理由是扰乱账房秩序。奥斯卡的笑声顿时卡在喉咙里,转头便怂恿白仞拒绝承认。白仞没有与弗兰德争,只将账本拉到面前,在两项费用下方用左手写了一行小字——未经欠款人同意,不予偿还。

弗兰德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伸手把账本抽回去,镜片后的眼神没有多少怒意,语气却仍旧精明得让人找不到便宜:“右手还没好,左手写字倒是练得很快。明天库房后面三页也交给你,算错一笔,欠款加倍。”

白仞没有拒绝,奥斯卡却在旁边替他倒吸一口凉气,像那笔账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

除了核账和挑选药材,白仞大部分时间都在恢复右臂。邵鑫每日检查经脉,赵无极则负责盯着他不许擅自动用魂力。白仞曾经提醒赵无极不必一直守在附近,对方听完只是冷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要是能听医嘱,我也不愿意一天到晚盯着一个小孩。可你才醒两天就敢偷偷运转魂力,半个月就敢半夜出门。等哪天你真学会惜命,我自然没空管你。”

赵无极说得不好听,训练时经过白仞门前的次数却一天比一天多。有时白仞只是抬右手拿一本书,他都会停下来扫一眼,确认那条胳膊没有重新失去知觉,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地继续往前走。

奥斯卡依旧每日来找白仞。起初他还会带着魂兽图册,或是拿训练时遇到的问题当作理由,后来连借口也省了。完成赵无极规定的体能训练后,他会端着饭坐到白仞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今日李郁松的长棍敲坏了哪块木板,卢奇斌如何用几枚棋子堵得弗兰德半天没有开口,邵鑫又为什么不肯在药里多放一勺糖。

白仞逐渐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奥斯卡今日有没有挨罚。奥斯卡心情好时走得很快,鞋底经过碎石路会带起一串急促轻响;若是刚被赵无极加了圈数,他便会在门外多停一会儿,进门时还要故意挺直腰,装作腿一点也不酸。

有一次奥斯卡站在门外喘了许久,白仞提前把桌上的糖推到空着的座位旁。奥斯卡进门后先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白仞,桃花眼里很快浮起笑意,嘴上却仍要问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天又被罚了?”

白仞翻过一页图册,语气平淡地告诉他:“放在那里碍事。”

奥斯卡没有拆穿,拿起糖塞进嘴里,在白仞身边坐得比平时更近了一些。

一个月后,邵鑫终于拆掉了白仞右肩上的最后一层绷带。三道爪伤已经闭合,只留下从肩头延伸到后背的暗红色疤痕。邵鑫先沿伤痕边缘按了一遍,又让白仞缓慢抬起手臂。白仞把右手抬到与肩齐平时,经脉中已经传来细密刺痛,动作却没有立刻停下,邵鑫看出他还想继续,抬手便将那只手腕压了回去。

“能抬起来,不代表已经好了。”邵鑫把重新配好的药膏放到桌边,语气依旧温和,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告诉白仞今日可以运转一次魂力,但只能走一个周天,肩膀发冷或手指发麻都必须立刻停下。至于魂技能不能试,得等他检查完再决定。

赵无极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听完便皱起眉:“还试魂技?摸一下水晶球就够了。真让他召唤武魂,他只要觉得自己还能撑,就绝不会主动停。”

邵鑫替白仞把衣领拉好,遮住肩后的疤痕,回头看了赵无极一眼:“所以才让你站在旁边。出问题时先截断他的魂力,别光顾着骂。”

赵无极显然认为两件事可以同时做,跟在白仞身后一路到了学院后方的空地。

弗兰德已经在那里等着,矮桌上放着测试魂力的水晶球。李郁松坐在不远处擦拭龙纹棍,卢奇斌面前摆着一副没有下完的残局,看起来谁都没有专门围在这里等白仞,实际却一个不少。奥斯卡负责抱着装水晶的木盒,看见白仞走来,立即把盒子放好,凑近提醒他:“今天先测魂力。院长刚才说了,不会一上来就让你试危险的东西;赵老师也说了,邵老师又说了一遍。”

白仞看了一眼身后的赵无极,问奥斯卡:“他们让你再说一次?”

奥斯卡摇了摇头,十分坦然地回答:“我怕你把前面三次都当作没听见。”

赵无极在后面哼了一声,显然认为奥斯卡这句话说得没错。

弗兰德没有急着让白仞把武魂放出来。他先看了一眼白仞的右手,确认手指能够自然弯曲,才把水晶球推到桌边,交代他用左手注入魂力。说完以后,他又用指节在水晶表面敲了两下,补充道:“慢慢放。这东西是学院为数不多还算值钱的物件,若是被你弄坏,不管是不是故意,都要记账。”

奥斯卡抱着木盒,小声揭短:“上一次赵老师测试的时候,水晶也差点裂。”

赵无极抬眼看过去,奥斯卡立刻低头检查木盒,装作刚才的话来自别处。

白仞将左手按上水晶。魂力顺着掌心缓慢流入,内部先亮起一点微光,随后迅速向四周扩散。数息之间,整颗水晶已经被光芒填满,白光从他指缝间透出,将桌面照得一片明亮。

奥斯卡原本一直盯着白仞的右臂,担心那只手突然失去知觉,此刻也忘了移开视线。李郁松擦拭龙纹棍的动作停了一下,卢奇斌则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盘,终于认真看向桌边。

弗兰德没有立即下结论。他先将水晶球拿起来检查底座,又递给奥斯卡,让他注入少量魂力确认水晶并未失灵。等奥斯卡掌下的光芒停在正常位置,他才将水晶放回盒中,抬眼问白仞:“二十级?”

白仞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点头承认。赵无极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觉得这个年纪达到二十级过于异常,却没有立刻问他觉醒时多少级,只问他此前是否已经测过。白仞没有说谎,也没有给出多余信息,只告诉他们:“离开原来的学院前,就是二十级。”

“在二十级停了多久?”弗兰德问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白仞脸上。白仞想了想,只回答有一段时间,弗兰德便没有继续往觉醒魂力的方向追问,而是顺着这句话问起他的魂环配置。

赵无极与弗兰德在猎魂森林中只见过白仞掌心残留的灰色纹路,也判断附近刚刚形成过一道来历异常的魂环,却没有亲眼看见他的武魂。如今既然要判断伤势与魂技,他们首先需要确认的,便是白仞口中能够斩断死亡残影的那柄镰刀。

白仞抬起右手时,邵鑫立即按住他的手腕检查了一下,确认经脉没有突然发冷才松开。灰黑色魂力从白仞掌心浮出,沿着手臂向外凝成长柄,弯曲刀刃随后在日光下成形。死神镰刀比他本人高出许多,刀柄落地时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白仞没有让右臂承担重量,只用左手握住中段,右手虚扶在旁边。

灰色魂环从脚下升起时,空地上的气氛随之发生了变化。

赵无极虽然不是第一次见,目光仍在魂环上停了片刻。普通魂环无论年限如何,颜色都有明确规律,这枚灰环却像一层薄雾凝成,边缘时聚时散,既看不出年限,也感觉不到清晰的魂兽气息。李郁松提着龙纹棍走近两步,却没有先研究魂环,而是盯着白仞握住镰刀的位置看了片刻,用棍尾在他脚边点了一下。

“脚分开。”李郁松说话一向不多,指出问题时也没有任何铺垫。他让白仞将左脚向前挪半步,又用龙纹棍碰了碰刀柄下端,告诉他这柄镰刀重心太靠前,若按现在的姿势挥动,刀还没有落到敌人身上,肩膀就会先被武魂带偏。“以后先学怎么站,再学怎么挥。长柄武器不靠蛮力,脚下不稳,武魂越强,死得越快。”

赵无极听见最后几个字,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打断。白仞按李郁松的要求调整站姿,镰刀的重量果然不再全部压向右肩。他没有道谢,只认真记下动作,李郁松也不需要他开口,确认重心稍微稳定后便退到一旁。

弗兰德没有询问灰色魂环究竟来自什么魂兽。他看得出白仞不愿意暴露来历,也看得出这枚魂环绝不适合让外人知道,今日只需要确认魂技是否会伤害白仞本人。于是他抬手指向空地边缘那棵半枯老树,告诉白仞:“赵无极说你能看见控制白纹山虎的东西。用那棵树试,不需要攻击,只把你看见的地方指出来。”

邵鑫仍不放心,走到白仞右侧摸了一下他的指尖,确认温度正常,才叮嘱道:“只用一次。眼睛疼、右臂发麻,或者呼吸不顺,任何一种出现都立即停。你若是自己停不下来,赵无极会先截断你肩部的魂力,再把你带回去。”

赵无极已经站到白仞身后,沉声补了一句:“别逼我真动手。”

白仞没有争辩。他拖着镰刀走到距离老树数步的位置,刀柄下端在泥土中留下一道浅痕。等呼吸稳定后,灰色魂环亮起,冰冷魂力沿镰刀向上流动,又从双眼中掠过。

“第一魂技,死线。”白仞低声念出魂技名称,眼前的颜色随之迅速褪去,完整物体像被剥掉表层,只留下内部正在衰败或断裂的痕迹。

半枯老树左侧已经布满深灰线条。腐坏从虫蛀的空洞向内扩散,沿着失去活性的木质向根部延伸,右侧枝干中仍有微弱生命流动,两者交界处却已经出现细小裂线。白仞抬起镰刀,用刀尖隔空指向树干偏左的位置,告诉李郁松从那里向下切,可以去掉已经腐死的部分,保住右侧根系。

李郁松没有立即相信,也没有表现怀疑。他走到树边,将龙纹棍横过来,在白仞所指的位置轻轻一震。表层树皮应声裂开,里面果然已经变成暗褐色,腐坏范围与白仞判断的位置相差不远。他伸手拨开碎木,只简短评价一句判断得准,随后便开始考虑该如何下刀,不再围着魂技询问。

赵无极注意到白仞的视线从树木移向自己,抬手拍了拍右肩,问他看见了什么。白仞告诉他那里有几处旧伤,却已经稳定,不属于可以斩断的东西。赵无极扬起眉,追问了一句:“你的魂技不是找弱点?”

“不是。”白仞把目光从他肩上移开,解释死线看到的是死亡、腐坏、正在崩解的损伤,以及不属于宿主的外来连接。赵无极肩上的旧伤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强行切开只会让伤势重新出现。

赵无极听完反而松了些眉头。他不在意白仞能否看见自己的破绽,更在意这个魂技有没有明确界限。卢奇斌坐在棋盘旁边,将被围住的一枚黑子从棋局中取出,顺势问道:“若有外来的力量进入一个人体内,暂时没有伤害他的肉身,只是在控制他的行动,你也能看见?”

白仞想到白纹山虎伤口中的死亡残影,回答只要那股力量并不属于宿主,又与宿主建立了足够明确的连接,死线便有机会将其显现出来,但看得见不等于一定能够斩断。卢奇斌听完,将黑子放在棋盘外侧,语气平淡地说道:“知道自己能看见什么,也知道自己斩不断什么,比只会找弱点有用。”

邵鑫随后问起毒素。白仞告诉他,正在扩散和破坏身体的毒能够被死线捕捉,若毒性已经停止,或者与身体完全混合,痕迹便会变淡。邵鑫听完没有继续问,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装药的木盒,显然已经想到这种能力在治疗中能做什么。

弗兰德见该确认的都已确认,抬手示意白仞收回魂技。白仞也准备停下,可当他的视线从外界收回时,死线的感知却顺着死神镰刀反向流入了自己体内。

最先出现的是右肩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那些细小裂线正被药力和奥斯卡的恢复魂力缓慢修补,肩背上的三道爪伤也只留下淡薄痕迹。更深的地方却横着一道完全不同的黑色裂缝,它从脚下影子中升起,穿过脊背,扎入灵魂深处,死亡残影便收缩在其中,像一根沉在黑河底部的刺。

白仞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裂缝后的某种力量却先一步被惊醒。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金光从黑暗中亮起,训练场、老树与史莱克众人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迅速远去。白仞眼前不再是索托城外简陋的学院,而是一座被金色光芒填满的高大殿堂。

他看见自己变回了另一个六岁的孩子。

纤细手掌按在觉醒石上,金色长发垂在肩后,光芒从脚下不断向上升起。那时的身体没有虎爪留下的伤口,右臂也不会冰冷麻木。一对白翼从背后缓慢舒展,神圣光辉照亮殿中每一根石柱,也映亮了站在身前之人的脸。

千道流站在不远处,平日里总显得威严而遥远的眉眼在那一日柔和了许多。他先看了一眼那对完全展开的羽翼,随后伸手扶住孩子因为第一次承受武魂而微微摇晃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小雪,别急。先把魂力收回来。”

那声“小雪”落下时,白仞几乎忘记自己如今站在哪里。

记忆中的千仞雪抬起头,望见千道流眼中没有掩饰的欣慰。老人宽大的手掌停在她头顶,像是在确认这个孩子真实存在,也像在确认六翼天使的传承并未断绝。殿堂中的侍从与魂师全部低下头,金色羽毛在光芒中缓慢飘落,千道流告诉她:“这是属于你的武魂。不要怕它,也不要怕别人看见。”

白仞明明知道那段记忆早已结束,身体却仍被拖在其中。他想告诉千道流,后来的一切并没有像那一日看起来那样顺利;想告诉那个六岁的千仞雪,六翼天使没有永远庇护她,神位也没能替她留下想要的人。可记忆中的自己只仰头看着祖父,认真点了一下头。

训练场上,死神镰刀忽然剧烈震动。

灰色魂环原本平稳的旋转骤然加快,白仞握着刀柄的手指开始收紧。赵无极几乎在异变出现的同一刻便向前跨了一步,一手扣住白仞右肩,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试图让他先稳住身体。他喊了白仞的名字,发现眼前的孩子虽然睁着眼睛,目光却已经越过所有人,落在某个他们无法看见的地方。

白仞背后的衣物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撑开。

左侧肩胛先亮起淡金色光芒,洁白羽翼从光芒中缓慢展开。羽毛边缘流动着温暖而纯净的金色,翼骨每伸展一寸,白仞本已紊乱的心跳便会重新变得清晰一些。赵无极刚准备压住翼根,弗兰德已经快步绕到侧后方,伸手拦了他一下。

“先别压。”弗兰德看了一眼羽翼与肩胛相接的位置,第一反应仍然是某种特殊飞禽武魂。他自己的四眼猫鹰同样依靠翼根经脉显形,因此比赵无极更清楚此时强行按住可能直接撕裂经脉。“他不是在主动召唤,魂力堵在翼根,越压越容易伤到肩膀。”

他说话间,白仞右侧的影子已经无声裂开。

第二只羽翼从黑暗中展开,骨架与左翼近似,羽毛却呈现灰黑色,边缘不断化作细小灰烬,又在落地前消失。右翼没有带起风,反而让周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树叶摩擦、远处虫鸣和众人的呼吸都像被隔在一层厚重帷幕后方。

两枚黄色魂环随双翼一同浮现。

它们颜色正常,气息也远没有死神镰刀的灰色魂环那样古怪,只是环面隐约流动着灰金双色纹路。弗兰德看见两环时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在此刻开口询问。眼前最紧要的不是魂环来源,而是白仞根本没有从失控中醒来。

邵鑫已经抓住白仞两侧手腕。左手温度高得异常,右手却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变冷。他立即将一颗糖豆塞进白仞口中,同时让赵无极托稳后背,不要只抓着肩膀。赵无极依言换了姿势,把白仞半个身体牢牢架住,嘴上仍压不住火气:“我就知道不能让他试。一个月前才从森林里捡回来,现在又想在训练场上把自己拆一遍。”

邵鑫忙着检查白仞心跳,只丢给他一句:“有力气骂,不如把魂力放稳一点。右侧快摸不到脉了。”

李郁松提起龙纹棍,站到灰黑羽翼外侧,没有用棍身触碰羽毛,只将奥斯卡挡在扩散的魂力之外。奥斯卡被他向后拦了一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仞,脸上平日里的轻快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卢奇斌没有靠近。他看了一眼仍握在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又看了看背后两翼,低声提醒弗兰德:“镰刀没有消失。”

弗兰德当然看见了。第一武魂仍在,第二武魂却被强行唤出,这不是正常的武魂切换。白仞此刻也不像在主动同时维持两个武魂,更像意识被困在某段记忆里,身体只凭本能释放一切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弗兰德绕到白仞身后,右手按上左侧翼根。他没有贸然深入,只先用四眼猫鹰的魂力沿外围经脉试探。左翼魂力温暖而急促,正在不断护住白仞的心脉;右翼却将一切向沉寂中拖拽,两股力量恰好在脊背中央相撞,谁都不肯退开。

“白仞,听得见就别抵抗。”弗兰德说话时依旧平稳,掌心的魂力却放得极轻,“我只替你把翼根附近的魂力顺开。”

白仞没有回应。

记忆中的千道流仍站在他面前。

那座殿堂里的金光越来越明亮,六翼天使的神圣气息依旧完整,一对白翼在年幼的千仞雪身后舒展。千道流弯下腰,替她整理被魂力吹乱的长发,又一次叫她“小雪”。白仞想抓住那只手,指尖却从记忆中穿了过去。殿堂边缘开始被黑色河水吞没,右侧羽翼逐渐染上灰色,千道流的身影也随着水面波动越来越远。

现实中,弗兰德的魂力终于沿左翼主脉向内深入了一寸。

一点极淡的神圣气息在经脉深处亮起。

那股力量远没有羽翼表面明亮,却纯粹得几乎不容任何异物接近。四眼猫鹰的魂力刚刚触碰,便像被无声洗去一层杂质,随后被从经脉中排斥出去。弗兰德手指猛地一紧,立即切断探查,藏在袖中的右手因为魂力反冲而轻微发颤。

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与四眼猫鹰类似的罕见飞禽武魂。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左翼深处那股力量并不只是光明。

弗兰德没有当众说出自己的判断。他先退开半步,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今天看到的东西,到这里为止。任何人都不能向外提。”

赵无极正托着白仞,听见后皱眉问他究竟感觉到了什么。弗兰德没有回答,只告诉他左侧力量正在维持白仞的生命,右翼则不断令身体失温,强行压制任何一边都可能让另一边彻底失控。“先把人叫醒。只要意识回来,他自己才有可能收回武魂。”

邵鑫检查着右侧脉搏,难得催得急了一些:“那就快点。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又要从头养。”

赵无极低头连续叫了两次白仞的名字,白仞的目光依旧没有回来。记忆中的千道流还在叫“小雪”,现实里的声音却隔着越来越深的黑河,几乎无法传进去。

奥斯卡忽然从李郁松的龙纹棍旁边钻了过去。

灰黑羽翼散出的冷意令他手指发僵,他仍一把抓住白仞还有温度的左手。奥斯卡平时话多,真正慌乱时说得更快,几乎不给自己留下停顿:“白仞,你先看我。昨天图册后面那只魂兽还没讲完,邵老师今天留了汤,放久了上面会有一层油,你不喜欢。早上的香肠也只吃了一根,另一根还在厨房。你要是现在又晕过去,我明天拿给谁?”

白仞仍没有移动视线。

奥斯卡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只能继续往下说。他说弗兰德方才还准备把水晶损耗记进账里,说赵无极今日为了看测试,自己的训练都没有完成,又说李郁松削好的木杆还放在墙边,白仞连最基本的站姿都没学就想躺回去。赵无极听见自己被拉进来,本想让奥斯卡别胡说,低头却发现白仞握住镰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奥斯卡也察觉到了。他说话的声音终于慢下来,抓住白仞的手却更紧了一些:“你之前说我的魂咒是什么不重要,只要香肠有效就行。那我现在说什么也不重要。你听见我叫谁就行。”

记忆中的千道流仍在叫“小雪”。

奥斯卡却一遍又一遍叫着白仞。

那个名字穿过黑河,落在被灰色浸染的羽翼上。白仞看见殿堂中的千道流越来越远,看见年幼的千仞雪仍站在金光中央,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再走回那一日。

他不是正在觉醒六翼天使的千仞雪。

此刻抓着他的手,也不是千道流。

白仞的左手缓慢收紧,回握住奥斯卡的手指。下一刻,他终于松开死神镰刀。高大的镰刀没有倒下,而是在赵无极脚边化作灰色光点,环绕身体的灰环也随之沉入脚下。

左侧白翼最先变得透明,金色光芒沿羽毛一寸寸退去。灰黑右翼却仍停留在影子里,边缘不断脱落灰烬,像死亡残影仍试图抓住这具身体。赵无极将魂力压在白仞脊背中央,隔开左右两侧的冲突;邵鑫又送入一颗恢复糖豆,弗兰德则只护住左侧心脉,不再尝试进入翼根。

赵无极低头看着白仞,声音强硬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人已经醒了,就把剩下那只也收回去。训练还没开始,别想靠昏倒逃过去。”

白仞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重新落下。灰黑羽翼终于开始向内收拢,两枚黄色魂环随之变淡。最后一片羽影没入肩胛时,周围被压低的声音重新恢复,风吹过树叶,远处虫鸣也重新落进耳中。

白仞身体失去支撑,赵无极早已准备好,伸手将人接住。他先摸了一遍肩背,确认刚愈合的伤口没有重新裂开,才沉着脸把人抱回房间。邵鑫一路跟在旁边检查右手温度,不时让赵无极调整姿势,嫌他抱孩子也像在夹一头刚打晕的魂兽。

奥斯卡跟在最后,手掌里仍残留着白仞回握时的力道。他没有像平日那样一路说话,只在跨进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死神镰刀已经彻底消失,两只翅膀也没有留下痕迹,只有老树旁的泥地上多出一道被刀柄拖过的长痕。

白仞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右侧身体仍比左侧冷一些,手指至少能够活动。他没有立即睁眼,先感受了一遍体内魂力。死神镰刀已经沉寂,那对双翼也重新退回灵魂深处,两枚黄色魂环却比以前清晰了许多。魂环并不是今日才出现,只是过去一直跟随旧日武魂烙印沉睡,如今被死线与死亡残影同时触碰,才真正显现出来。

白仞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第一环仍保留着天使突击的力量,只是在死亡变异后多出短暂沉寂魂力的效果;第二环则与双翼本身相连,左侧可以稳住生命和伤势,右侧能够削弱接触到身体的外来魂力。

这些都是千仞雪曾经拥有过的能力,却已经随着新的武魂发生变化。

床边传来极轻的书页声。奥斯卡抱着魂兽图册坐在椅子里,头一点一点向下垂,显然已经守了很久。白仞刚动了一下左手,奥斯卡便立刻惊醒,图册险些从膝盖滑下去。他先伸手碰了碰白仞左手,又绕到另一侧试了试右手温度,确认没有像下午那样冷得吓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你总算醒了。”奥斯卡将图册放到床边,嘴上已经恢复平日的语气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