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醒来时,七舍里仍旧昏暗。窗帘没有完全合拢,一线灰白晨光从缝隙间落进来,照亮靠近窗边的几张木床。其他孩子大多还在熟睡,呼吸声与偶尔响起的床板轻响混在一起。昨晚被他们并到一处的两张床没有散开,只是中间的褥子被睡得有些歪,原本刻意留下的距离也在夜里缩短不少。唐三侧身躺在旁边,一只手压着被面,外侧肩膀只勉强盖住,被子的大半都偏到了白仞这一边。
白仞看了片刻,伸手将被子往中间推回一些。指尖刚压住被面,唐三便睁开了眼,目光在极短的时间里恢复清醒,先扫过周围环境,才压低声音问道:“离日出还有多久?”
“不到一刻钟。”
唐三立即起身穿衣。他每日清晨都要修炼紫极魔瞳,换了住处也没有停下的打算,只是对学院周围的地形还不熟悉,需要先找一处能够看见东方天际的高地。他系好衣带后回头看了一眼,见白仞也已经坐起,便问他是否还准备继续睡。白仞昨夜受死神镰刀的寒意影响,真正入睡得很晚,身体仍有些疲倦,却也不打算清醒以后继续躺着,只披上外衣与唐三一同离开宿舍。
学院清晨十分安静,只有负责洒扫的人已经开始沿着石路清理落叶。唐三观察过周围建筑,最终选中东侧的一处缓坡。那里不算高,坡顶却没有树木遮挡,正好能够看见晨光升起。白仞跟到坡下便停住脚步,只说自己留在下面,唐三点了点头,沿着小路独自登上坡顶。他知道白仞已经多次看见自己迎着朝阳修炼,却从未靠近观察,也没有询问过具体方法。白仞既然主动避开,他也不需要特意提醒。
唐三在坡顶盘膝坐下后,白仞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试着引导魂力沿经脉运行。昨晚在大师面前释放武魂以后,死神镰刀比平时更加活跃,冰冷的力量沉在右臂深处,每当魂力经过便会传来细密刺痛。过去的六翼天使魂力纯净而稳定,运转时如同光线沿经脉铺开;如今这股力量更像藏着锋刃的寒流,稍微加快便会擦过尚且脆弱的经络。
白仞只能将速度放慢,一寸寸熟悉新的魂力路径。灰雾从右手指间浮出极淡的一层,还未真正向外散开,便被他重新压回体内。
第一缕阳光越过围墙时,唐三也结束了修炼。瞳孔深处的紫意一闪而逝,他沿着缓坡走下,远远看见白仞右手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便停在几步之外。等白仞自行结束运转,他才走近问道:“魂力经过右臂时还会疼?”
白仞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能忍。”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便知道疼痛没有消失。他没有继续追问白仞能够忍到什么程度,只说道:“大师昨晚让你记录武魂反应。经脉刺痛也在其中,少说一项,他的判断便可能偏一项。”
白仞抬眼看他:“你拜师第一天,已经开始替大师整理材料了?”
“我只是把看见的事情说清楚。”唐三并不在意他语气中的一点不快,“能少试一次错误的方法,便省一次时间。”
白仞看了他片刻,没有答应一定会说,却也没再表示反对。
两人回到七舍时,宿舍已经彻底热闹起来。有人正在争抢水盆,有人还坐在床边穿衣,小舞则盘腿坐在白仞让给她的褥子上,手中抓着尚未绑好的蝎子辫,正不满地看着刚从门外进来的两人。
“你们两个去哪了?”她把发带绕到辫尾上,理直气壮地问道,“我醒来一看,七舍里最不听话的两个都不见了。”
王圣正在旁边穿校服,听见以后忍不住提醒:“小舞姐,他们又不是你的手下。”
“我是七舍老大,至少要知道人去了哪里。”小舞从床上跳下来,凑到唐三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练功去了?”
唐三从床下取出木盆,说自己每天清晨都要练习眼力。小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问他练完究竟能看多远。唐三抬眼看向她的头发,平静指出她的发带已经系歪。小舞下意识抬手去摸,发现果然歪向一边,只能转身重新整理,嘴里却还在追问白仞出去做了什么。
白仞将外衣袖口整理平整:“运转魂力。”
“你们两个天还没亮便出去,一个练眼睛,一个练魂力,居然都不叫我。”
“你昨晚说过,谁早上吵醒你,便替你扫一天花园。”白仞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七舍老大说话多少算数。”
小舞努力回想片刻,发现这句话确实像自己说过的,只能改口让他们明天等她自然醒来。唐三端起木盆从她身边经过,提醒太阳不会配合她的作息,让她先去洗漱,早课马上就要开始。
钟声恰好从教学楼方向响起,七舍顿时乱成一片。小舞也顾不上继续追问,匆忙抓起水盆加入争抢,险些将水泼到王圣身上。白仞在她撞过来之前便向旁边让开,只留下小舞在原地与王圣争辩究竟是谁挡了谁的路。
一年级的教室位于教学楼一层。唐三、白仞和小舞进入教室时,前方已经坐了不少衣着整齐的普通学生,工读生则习惯性集中在后排。三人在最后一排找到相邻座位,白仞刚在靠窗的位置放下书本,小舞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中间,把唐三挤去了另一侧。
第一堂课教授大陆通用文字与基础计算。唐三前世便识字,又在圣魂村自行摸索过这个世界的文字,课堂内容对他而言并不困难。白仞过去接受过远超初级学院的教育,落笔时反而需要刻意放慢速度,免得自己的字迹和反应与六岁孩子相差太多。
只有小舞明显跟不上。她起初还能老实坐着,没过多久便开始转笔。老师在木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后,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白仞,小声问他为何写得这样快。白仞没有停笔,只说她方才走神时,自己仍在听课。
小舞被堵得安静了一瞬,低头看见白仞的书页已经写满大半,又转头去看唐三。唐三的笔记同样整齐,她干脆将他的书页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借我参考。”
唐三按住纸角,没有阻止她看,却提醒道:“别整页照抄。老师换一组数字,你还是不会。”
“先把这一页写完。”
“你刚才已经抄反了。”
小舞立即用手盖住自己写过的位置,瞪着唐三让他不许笑。唐三本来也没有要笑,只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正确顺序,将书页朝她那边挪了一些。小舞重新落笔时又把其中一个字少写了一画,白仞便用笔尾点了点错误的位置。
她抬起头,眼睛立刻弯起来:“还是小白好。”
白仞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内容:“我只是看着碍眼。你也可以不改。”
小舞压着声音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字补全,之后也安静了许多。
第二堂课教授基础武魂知识。授课老师先讲解器武魂与兽武魂最基本的区别,随后让已经觉醒的学生依次介绍自己的武魂。轮到唐三时,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蓝银草随处可见,哪怕证明上写着先天满魂力,大多数孩子仍认为那只是武魂殿测试出了问题。
唐三没有解释。他抬起右手,让一株细小蓝银草从掌心生长出来,简单说完武魂名称与魂力等级便收了回去。别人是否相信,不会改变他之后该如何修炼。
轮到白仞时,他没有真正召出死神镰刀,只让一层极淡的灰雾浮在右手附近,按照入学证明说明自己拥有变异镰刀武魂,先天魂力二级。授课老师见武魂无法完整成形,便将其理解为觉醒不稳定,没有要求他继续尝试。
白仞刚将灰雾收回,便察觉小舞正侧头看他。魂兽对生命和危险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那一点力量虽然微弱,仍让她本能地收紧了手指。两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小舞压低声音问道:“你的镰刀是不是不喜欢我?”
“它对生命气息旺盛的东西都会有反应。”白仞说道。
小舞向他靠近少许,继续问道:“那你呢?”
白仞用手指压平翻起的书页:“我若讨厌你,昨晚便不会把被褥给你。”
小舞怔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所以你不讨厌我。”
白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重新看向讲台。小舞见他不理人,反倒笑得更加开心。
轮到她介绍武魂时,柔和光芒从身体表面浮现,一对白色兔耳出现在头顶,眼睛也变得更加明亮。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惊叹,连授课老师也多看了几眼,判断她的兽武魂品质应当不低。
小舞坐下后,先转向白仞,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白仞看了一眼:“很像兔子。”
“还有呢?”
“至少别人不会认错。”
小舞显然不满意这个评价,转而询问唐三。唐三认真观察片刻,告诉她兔类武魂通常增强听觉、弹跳和下肢力量,她昨日表现出的速度与柔韧性也明显超过一般兽武魂,之后选择魂环时可以继续强化接近与控制能力。
这才是小舞想听的回答。她得意地朝白仞扬了扬下巴,白仞已经重新低头看书,没有给她继续炫耀的机会。
下课以后,大师站在教室外等着他们。唐三刚走出去,便将清晨看见的情况说了出来:“白仞运转魂力时,右臂经脉仍有刺痛,手指周围也会自行出现灰雾。”
白仞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唐三:“你说得倒快。”
“晚说没有好处。”
大师没有参与两人的来往,只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直接询问白仞刺痛是从掌心开始,还是从武魂本源向外扩散。白仞见他已经开始记录,也没有继续隐瞒,说明疼痛最初出现在前臂,经过手腕时最明显,魂力停止后还会持续几息。
大师的笔尖没有停下,又依次询问刺痛是否会随着循环次数加重、灰雾出现时体温有没有下降,以及死神镰刀是否产生过主动显形的倾向。他的语气不像在询问一个孩子哪里不舒服,更像在逐项确认一种尚未出现过记录的武魂反应。
等白仞回答完毕,大师才合上册子:“目前有两种可能。第一,武魂觉醒时间太短,现有经脉还没有适应它的力量;第二,死亡属性正在主动改变右臂的魂力通路。前一种会逐渐减轻,后一种则可能随着修炼加重。”
白仞问道:“如果是后一种?”
“先观察这种改变是否稳定,以及它会不会损伤经脉,再决定阻止还是引导。”大师看着他,“现阶段最忌讳的是为了尽快得到结果,故意增加运转次数。未知现象需要重复观察,不需要拿自己的身体去催促。”
白仞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大师随后又提醒唐三,下午完成工读任务后不要额外进行高强度训练。获取第一魂环之前,身体状态和魂力都要保持稳定。他交代完便带着记录离开教学楼,显然准备去查找与器武魂经脉异变有关的资料。
上午课程结束后,三人跟着七舍其他学生前往食堂。昨日在楼梯上嘲讽工读生的几名高年级学生仍坐在二层入口附近,看见他们经过,又故意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小舞脚步一停,已经准备转身上楼。
唐三没有伸手拉她,只提醒道:“下午是第一天做工。现在动手,无论最后谁占理,都会耽误吃饭和报到。真想找他们,先弄清人数、武魂和等级。”
小舞听懂他并非让自己忍气吞声,只是觉得眼下时机不合适,便转头询问王圣楼上那些人的身份。王圣压低声音说,为首的高年级学生名叫萧尘宇,父亲是诺丁城城主,武魂与魂力在学院里都算不错。小舞听完没有害怕,只将几人的模样记了下来,暂时跟着众人去一层排队。
白仞端着最简单的饭菜找位置坐下。几句嘲讽不值得他现在出手,对方的身份也没有让他多看一眼。他已经习惯了真正的权势与争斗,一座小城的城主之子,还不足以让他在不了解情况时浪费精力。
小舞很快端着饭坐到他对面,嘴里仍在念叨萧尘宇仗势欺人。唐三坐在白仞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她说,偶尔在她说得忘记动筷子时提醒一句饭快凉了,其余时候并不附和,也不劝她彻底算了。
白仞看着两人,忽然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熟悉。几幅模糊画面从意识深处掠过,小舞的蝎子辫被风吹起,唐三似乎就站在她身侧。白仞刚想看清周围,画面便骤然断裂,太阳穴随之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唐三立即察觉异常,侧头问道:“头又疼了?”
“像以前做过的梦,又多出了一点。”白仞按住太阳穴,等疼痛过去才重新睁眼。
唐三没有追问梦里出现了谁,只让他暂时别再强行回想。小舞坐在对面看了他们片刻,难得没有插话,只将自己盘中没动过的一块食物夹到白仞那边,随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午后,三人按照负责老师给出的地点来到操场南侧。所谓花园面积不大,边缘种着几排低矮植物,中间铺着碎石小路。假期里无人认真整理,地上积满落叶,花圃中也长出不少杂草。老师留下三把扫帚、一只木耙和两个竹筐,要求他们在日落以前全部清理完毕。
小舞拿起扫帚挥了两下,很快便发现这份工作比想象中无趣,开口问道:“为什么不能用武魂?”
唐三正用木耙清理花圃边缘,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武魂能让扫帚自己动?”
“我可以跑快一点。”
白仞拿着另一把扫帚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已经被她踩乱的一小堆叶子上:“先把脚边那堆扫回来,再考虑跑得快有没有用。”
小舞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挥动扫帚时果然把落叶踢散了一些,只能重新收拢,嘴上仍抱怨白仞说话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白仞没有回应,只从她旁边经过,将自己负责的区域继续向前清理。
三人最初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唐三做事细致,将杂草、石缝与花圃边缘一并整理干净;白仞动作更快,扫帚经过的地方几乎没有多余停顿,不久便处理完靠近围墙的一侧。小舞开头还算认真,后来被花圃里一只跳动的小虫吸引,蹲着看了片刻,又顺势坐到树荫下休息。等唐三完成自己的部分,她负责的区域仍留下大半枯叶。
唐三走过去,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又估算过剩余范围:“以你刚才的速度,半个时辰能做完。再晚一些,装满的竹筐可能来不及倒。”
小舞仰头看着仍然很高的太阳:“还早。”
“报酬不会因为你觉得早便多等一会儿。”
她正想再坐片刻,恰好看见白仞提着空竹筐走来,立刻笑着叫了一声“小白”,问他是不是已经做完。白仞将竹筐放到旁边,只让她先把称呼改回去。
小舞提出只要白仞替她把剩下的一片扫完,今天便叫他的名字。白仞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扫成一堆,却迟迟没有装走的落叶,没有接受这笔明显靠不住的交易,只拿起木铲,将那堆落叶收进竹筐:“我只处理挡路的部分,剩下的还是你的。”
小舞立即从树下跳起来,抓着扫帚继续工作。唐三站在旁边看见整个过程,没有指出白仞已经替她省了不少时间,只在竹筐装满后提起来,送去指定地点倾倒。
三个人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才将花园全部清理干净。负责老师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明显遗漏,分别发给他们十枚铜魂币。小舞将钱摊在掌心数了好几次,神情比昨日成为七舍老大时还要满足。唐三把钱收进贴身口袋,已经开始计算需要积攒多久,才能购买制作暗器所需的金属。白仞则随手将钱币放进衣袋,没有立刻安排用途。
回宿舍的路上,小舞忽然问唐三,上午输给自己时是不是因为看她年纪小,又是女孩,所以没有认真出手。唐三没有为了顾及她的面子撒谎,坦然承认自己判断错了她的力量与攻击方式,最初也确实留了手。
小舞立即指向操场边缘的一片空地:“那再打一场。这次不许让。”
唐三看了一眼天色。工读任务已经完成,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他同样想验证上午交手后得到的判断,便答应只使用武魂以外的技巧,也不攻击真正的要害。
小舞又转向白仞,让他一起参加。白仞没有停下脚步,只说自己没有兴趣。小舞便改口让他当裁判,一路挡在他前面。他向左走,小舞也向左;他转向右侧,她便先一步跟过去。连续几次后,白仞停了下来,看着她说道:“你若把这份耐心留给下午的花园,刚才便不需要别人帮忙。”
“你当裁判,我明天不偷懒。”
白仞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小舞片刻,显然并不认为这句保证能够维持到第二天,却也没有继续绕路,只转身走向那片空地:“只看一场。”
小舞满意地跟了上去。唐三脱下外衣,整齐地放到旁边。白仞靠在附近树干上,没有制定复杂规则,只提醒唐三不能动用袖箭,小舞也不能攻击眼睛和咽喉。
第二次交手,小舞很快便发现唐三与上午完全不同。她依靠速度迅速接近,唐三却以鬼影迷踪避开正面纠缠,又用两颗石子封住她左右两侧的落点。小舞被迫向中间跃起时,他已经等在那里,以控鹤擒龙改变了她下落的方向。
小舞双脚落地,恰好越过事先划定的范围。白仞这才从树下开口:“你出界了。”
小舞并未因失败生气,反而认定唐三上午果然没有认真。唐三整理着袖口纠正道:“上午我不了解你的攻击方式。现在有了准备,不代表之前的胜负不算。”
“一人赢一次。”小舞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立刻转向白仞,“轮到你。”
白仞仍靠在树边:“我只答应看。”
“切磋又不是抢老大。”
“结果没有区别。”
小舞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问他是不是不敢。白仞垂眼看了看她,没有立即证明自己的意思,只平静地说道:“你才打完一场,呼吸还没有稳,右腿落地也比刚才重。现在继续,只会让自己的弱点更明显。”
小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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