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血色雨幕突然淡去。
不,更加准确的描述是正在兢兢业业反映着面前景物的视觉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强行征用了,以至于哪怕是注视着面前也只能看到幻影一样的东西霸道地垄断了视野。
还有听觉,触觉以及其他的感知——
太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苍白的建筑,惨白的墙面,以及不断来回走动的同处于白色的,全身笼罩在白色的防护服下的人们,空气里是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
也是疾病与死亡的味道。
白紫色的灯光沉默地从头顶上垂落,四处皆是苍白,那几乎是太阳下的雪原一样使人盲目的苍白。
在这片苍白之中,突然有不知何面目的人低声交谈,听起来那声音既不属于年幼到稚嫩,也称不上成熟到坚强,而是介于两个人生阶段之间,往往被界定成少女的年纪:那是个本应该活力充沛的少女的声音,但是现在听起来比起来她的年纪人们往往会先被她声音中的疲惫和虚弱而夺取全部注意。她的声音被艰难而粗重的呼吸声而撕裂了,一句完整的话要被打断成两三段才能说完,几乎是隔着空气就被传染上那份艰难和病态的干涸与炎热。
“■■”
“你说,要是我死掉了,你会记得我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被苍白的世界吞没成了电雪花一样的噪音,那份回答并不欢迎第三个人来见证,所以看起来像是那位少女的自言自语的哀怜。
“我没有在说傻话......,我感觉我好像是......我好像真的要死了,我现在连呼吸都只能拜托给机器了。该怎么办呀,说好年后的展会也没有办法和你一起去了......”
“别等我,就算是把票退了也改变不了的事情......你十年后还会记得我吗?三十年后呢?”
“明明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的,结果我要先放你鸽子啦哈哈哈”
“我已经很努力的配合医生了,但是好痛,太痛了,我真的做不到了......别怪我啊,■■”
“我也很害怕,对不起啊,你不要哭了,是我的不好”
“我也不想死啊......”
那几乎是一句哽咽,透明的尾音拖曳着巨大的哀伤和恐惧,还有少女强撑着,带着泪水的微笑,渗透满这个苍白的空间,把整片幻象都浸泡上无法用言语而计量,渺小又真实的,对于【死亡】和【离别】的悲伤:
那正是太宰所一直追寻着的事物,那是对于微小无趣而在平凡不过的日常里,难以觉察,难以追逐,难以把握着的——对于【生】这一概念而紧紧珍惜着的闪光。
太宰曾经无数次询问自己,在无数个呼吸的吐气和窗外夕阳的阴翳中:
“活下去这种行为的价值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或许在那位少女的心中有着让人嫉妒无比的坚定回答吧,如果不去在意她马上就要死在病床上的那个残酷的事实。
苍白色的灯光不忍见证这样的悲剧,像是有谁无情地倒入最浓重的墨色,眼前的景物又一下转为了黑夜般黑鸦一样伸手不见五指不见万物的虚无空洞的黑色。
那是足以被冠名成“虚空”一样的寂寞存在。
一点银色,水银般流转着辉光,熠熠生辉的银色,把这样恐怖寂静的虚空划破。
这样的银色并不陌生,甚至在这一年里几乎每天都会看见,这样奇特的水银色正是自己从者所拥有,足以成为其代表性符号。
面前幻象的真相到此一幕已然呼之欲出,这无疑是在那位自称自己是“管家”的神秘生物,英灵或者成为英灵之前的某些记忆的碎片。
处于手背上的令咒或者比那更加神秘的连结而把这些碎片打捞成幻影的形式就这样灌输在作为御主的太宰面前。
如果把世界上的事物比作一本书的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对于太宰来说都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无趣存在,乏味到多看一眼都欠奉,而那个每每对自己语焉不详,颇多保留的英灵就相当与众不同,它就像是一本没有裁开的毛边书,而手边连钝刀片都没有,不得不小心地吸着气,用牙齿顶着上颚目不转睛地屏住呼吸,动用一百分的经历才能把它身上的故事撬开一丝小缝往里窥看。
就像是侦探遇到了一个行走的谜语和故事的集合。
就像是黑猫遇到了一个新颖的逗猫玩具和毛线团。
现在那本毛边书稍微翻开来两页边角等着好奇的读者前来浏览——
管家,准确来说,过去的管家幻影,面对着一览无余,除了它自身之外再无他者存在的虚空,对话着:
“为什么又失败了!你明明不是答应过我可以的吗!”
尽管只是能看到管家的背影,但是那个背影却洋溢着一种神气的,完完全全与现在割裂开来的蓬勃气势,太宰稍微一思索就给这样的气势找到了合适的定名:
【生命力】
而且是【真实的生命力】,这样的特殊限定。
这次虚空之中被对话的存在,回复有了声音,这个声音在咄咄逼人的管家面前听起来很是弱势,瑟缩着百思不得其解:“我已经把足够的力量交给你了,按理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啊”
“嘻嘻”
另一个声音窃窃地,突然像是蛇一样从阴暗的角落里冒了出来:“答案不是很明显的吗?就算是有着足够的力量作为燃料,但是低劣下等的燃机哪里做得到把燃料充分燃烧,充分转化啊~三分之一的力量能被发挥出来就算是万幸了”
“就算是披着先进核动力炉的外表也没有改变不了内在落后的本质啊”
死寂的沉默笼罩在虚空的三十多次心跳间,那约莫是深深地呼吸,深深地吐气然后咀嚼绝望的一段时间,然后,管家就像是被人残酷地从美好的梦想中叫醒起来一样,压抑着,压抑着呼吸,压抑着分泌的肾上腺素和激烈泵张的心跳,强迫着神经保持着冷静的机能
管家把视线钉在前方的一点,冰冷地向着第三个声音虚心求教:“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再说明白一点”
“哎呀——真的要我说吗?真的要我说那么残酷的事情吗?!!真的真的吗?我好开心!!”第三个声音甜蜜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就像是化开来蜂蜜和工业糖精,噙着不好意思的虚伪毒牙:“人类呀,你的鲁钝到连我都过意不去了,如果你是喜剧演员的话,这一幕绝对荒诞可笑到观众喝彩的地步!”
祂一下子兴奋到滔滔不绝起来,“在神秘的阶梯上,人类已然处于被以太厌弃的下等了,好可怜,我几乎都要同情你了,简直就像是弃置黄金捡拾砂砾一样蠢笨的存在。就算有一万顷的湖泊供你使用——你却还是只能可怜巴巴地用小碗舀水”
“还不明白吗?可怜的笨孩子”那个恶劣的存在亲昵地看着沉默的矗立在那里的管家,把声音又放低到如情人耳语一样温柔的程度,祂吃吃地笑了起来,带着倍感愉悦的气音笑盈盈地把话挑得更加明朗:“你得更加堕落才行啊”
“堕落?”
“是的哟~,只是偷懒到现在这种程度可不行”,那个声音不改丝毫笑意,“你要更加地抛弃掉那些自己居然是作为一个人类的证明,向着更深处坠落,向着更上层攀升——不然‘你怎么可能重生呢?如果你不化为灰烬’”
“名”
“形”
“实”
“全都当成累赘一样地抛弃掉吧,当成祭品向着万物根源之理做出牺牲:祈求自己能够得以上升,嘛,上升也是一种下降也说不定”
管家听了这样不怀好意,透着恶毒气息的话语,它沉默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伸手把肆意垂落,飘荡在在虚空之中熠熠生辉的鬓发梳理到耳后,露出来小半张白皙的,锋利如宝石火彩的容貌。
太宰突然感到一阵心脏被攥紧的悸动,就像是目击了什么惨绝人寰的灾难或者直面了某种最深层无解的恐惧,而身体的本能无法抗拒地做出逃跑和和战斗的准备——一个意识就像是神启的闪电一样劈进太宰的脑袋里,他突然明白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管家,他发现自己对于整个英灵体系甚至魔术的认识都是被这个生物筛选过后的产物!
所以,他不知道关于“管家”的那些信息!哪怕是一个真实的名字,一张真实的面貌,还有过去的来历和其他更多的部分!
太宰磨着牙猛盯着管家的身影看,他相信那个生物有些太过轻易了,那是本不该如此的事情,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种魔术能对人起到就像是【心理暗示】一样的作用呢?就算是消除一切异能的反异能也会对日夜相伴时被植入的魔术束手无策
管家的水银色长发温柔地从耳后流淌下,流经过统御着华贵与内敛的礼服肩头而像水母的触须一样飘荡在虚无的,漆黑的背景中。
那是就算是描述出来也只会被误解是幻想的美丽面孔,只需要看上一眼会让人忘记呼吸而被掠夺走全部注意力。
有着卓越美丽的佳人,勾起来唇角,挑衅地歪了歪头,它就像是宣战一样扬起下巴,盯着虚空中的存在:
“只是如此?”
那个被凝视的存在近乎喟叹地笑了起来,祂反过去与挑衅者对望,低沉的笑声就像是宇宙里的引力波一样绵绵不绝:
“只需如此”
疼痛。
疼痛。
不知从何而来的疼痛顺着右手背上令咒的纹路而迟钝地蔓延到全身,就像是玻璃的碎片细细密密地一次又一次扎进了完好皮肤下层的血肉中,又像是火焰细密地顺着神经上下攀锁把一切都轻柔地灼伤。
周围的虚空就像是被打碎的万花镜一样,一点一点倾倒出无数透明的裂痕,那些伤口把面前的一切都切割破碎,然后肆意地打乱重组成另一幅画面,仿佛又回归了最开始幻象之中,那份苍白的世界中。
毋庸置疑,那个苍白的世界是某个医院,某个大型医院的内部。
但是这次视角发生了些许不同的转移。
太宰的面前并非是纯然苍白的走廊,而是某个具体的病房门口,向里望去能看到朦胧梦幻的白光温柔地亲吻靠窗的病床和病床上佝偻着,艰难依靠着呼吸机而喘息着的病人身上。
太宰脑海里敏锐地打捞起,管家曾经用以威胁自己过火自纱行为的那句话:
【别担心我有医学相关的专业知识,不论是插食饲管还是尿管我都很擅长,您还可以点餐每天的营养液】
从听觉来判断,那个床上的病人恐怕把全身的管子都插上也毫不为过吧。
就在思绪稍微的出走间,水银色的使者从窗外踏月而来,太宰看着它轻轻地叩击着高大明净的落地窗,彬彬有礼地就像是再敲正常的门而前来拜访一样。它这时候已经完全变成和最初相遇并且缔结契约时模样,太宰所熟悉的,没有面孔,没有名姓,虚假的,单薄就像是一道发着光也还如影子一般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珍贵的东西,灵魂的内在被粗暴地抽走了,然后被填充进去扭曲的,陌生的充填物。
异质的非人类。
它在手里,被手掌虚握的空气中握紧了一把玄黑色的长匕首,轻薄的刀身向上弯曲着,成窗外下弦月的弧度,而月光轻柔爱怜地吻在那漂亮的刀刃上,给刀锋披镀上把目光都刺伤的寒芒。
看不清是怎么操作的,也看不清是魔法还是魔术或者粗暴简单的物理的哪一类。
整个房间的玻璃窗向内大片大片地齐齐碎裂开来,无数玻璃飞溅在半空中,折射出宝石一样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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