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的伤恢复得很慢。他说是因为撞到了头,自己要变得不聪明了,所以整个人变得格外嗜睡,精力也大不如前。他经常说着说着话就没了声音,里德尔抬起头,发现他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金色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平稳,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本看到一半的魔药笔记。
那一段时间,里德尔只做了一些零碎的活。木屋的改造工程暂时搁置了,二楼那个还没固定好的楼梯被他用绳子拦了起来,防止灰灰飞上去踩空。他每天早上依旧早起,做早饭,打扫卫生,给灰灰添水添食,然后坐在卡伦床边看书。卡伦给他列了一张书单,让他自己先看,不懂的地方攒起来,等卡伦精神好的时候一起问。
晚上是换药的时间。里德尔会让卡伦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一圈一圈解开他头上的纱布。伤口愈合得很慢,但每天都在变好,边缘的红肿渐渐消退,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里德尔用温水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把残留的药膏和血痂清理干净,然后涂上新的白鲜香精,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卡伦都很安静。刚开始那几天,他还会故意逗里德尔,在里德尔拆纱布的时候夸张地喊疼,或者在里德尔凑近检查伤口的时候突然吹一口气,然后看着里德尔皱眉的样子嘻嘻笑。但到了后面,他连逗人的精力都没有了。他乖乖地靠着里德尔,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任由里德尔摆弄他的脑袋,偶尔在里德尔碰到某个敏感的地方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卡伦平时总是吵吵闹闹的,絮絮叨叨地说着各种不着边际的话,或者突然大笑,或者哼不成调的歌,或者跟灰灰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但现在他安静下来了,乖乖地靠在他身上,把最脆弱的后脑勺暴露在他面前,信任他不会伤害自己。
里德尔不讨厌这种感觉。他甚至会在包扎完之后,让卡伦多靠一会儿,假装还在调整纱布的位置,其实只是不想这么快结束这种安静而温暖的接触。卡伦似乎也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没戳穿,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年冬天,卡伦没胖,里德尔也没胖。两个人都瘦了一些。卡伦是因为受伤和恢复消耗了太多精力,里德尔是因为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还要照顾一个挑剔的伤员。但卡伦说,一年的霉运都在这次摔跤里用光了,所以新的一年会是幸运的。他总是这样,从奇奇怪怪的角度开导自己,把坏事说成好事,把倒霉说成幸运的预兆。里德尔觉得这纯粹是自我安慰,但他没有反驳。
有的时候,里德尔觉得卡伦太过乐观,太过心软。他似乎总是对人很友善。在对角巷买东西时,他会跟每个店主聊几句,夸夸这个的材料新鲜,夸夸那个的手艺精湛,让那些原本板着脸的店主都露出笑容。别人对他好,他会加倍对别人好;别人对他不好,他也会报复回去,但里德尔觉得那都是些小打小闹,不痛不痒的。
有一次,魔药店的老板故意在他们买的材料里混了一些品质特别不好的。卡伦当时就发现了,他把那些劣质材料挑出来,放在柜台上,平静地跟老板说这些东西品质有问题。老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是供应商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卡伦没有追究,只是把劣质材料退了,拿了退款,然后带着里德尔离开了那家店。
从那以后,卡伦再也没去过那家魔药店。他换了另一家更远的,价格稍贵但品质有保证的店,每次买材料都会仔细检查,但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老板。
里德尔觉得这不够。那个老板在他们没发现之前,肯定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说不定还有更多不懂魔药材料的顾客被他骗过,花了大价钱买了劣质货,熬出来的魔药失败都不知道原因。卡伦明明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比如告诉对角巷的其他店主,或者在他们常去的书店里提一句,或者直接在魔药店门口贴一张告示。但卡伦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再去那家店了。
里德尔有一次提起这件事,说那个老板应该得到更严厉的惩罚。卡伦正在往坩埚里加一种银白色的粉末,听到他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里德尔,忽然问:“你要不要吃冰淇淋?”
里德尔愣住了。“什么?”
“冰淇淋,”卡伦放下手里的银勺,用毛巾擦了擦手,“对角巷新开了一家店,据说他们的蜂蜜坚果冰淇淋特别好吃。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尝尝。”
“……冬天吃冰淇淋?”里德尔皱起眉。
“冬天吃冰淇淋才有意思,”卡伦理所当然地说,已经开始解围裙了,“走吧,趁太阳还没下山。”
他们去了那家冷饮店,吃了蜂蜜坚果冰淇淋。冰淇淋确实很好吃,坚果烤得恰到好处,蜂蜜和奶油完美融合。卡伦吃了两大杯,吃得嘴唇都冻白了,还在笑嘻嘻地说“值了值了”。里德尔吃了一杯,觉得味道不错,但依旧认为冬天吃冰淇淋是一种毫无逻辑的行为。
他没有再提魔药店老板的事。卡伦显然不想继续那个话题,所以用冰淇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这招很拙劣,但很有效。
所以里德尔认为卡伦是个柔软的人。他太容易原谅别人,太容易放过那些本该受到惩罚的人,太容易用一句“算了”或者一个冰淇淋来结束一场本该更严肃的追究。他的报复都是些小打小闹,比如在吵架后故意把里德尔的袜子藏起来,或者在灰灰啄了他的书之后克扣它的零食。这些报复不痛不痒,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可爱,让人没办法真正生他的气。
但直到那天,里德尔发现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阴沉的雨天。厚重的乌云从早晨就压在天际,到了下午终于兜不住,把积蓄了整个季节的水分一股脑地倾倒下来。雨点砸在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击木板。森林被雨幕笼罩,远处的树木变成模糊的灰绿色影子,近处的树叶被雨点打得不断点头。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土腥味,偶尔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把昏暗的天地照得惨白一片。
卡伦在研究一种魔药。他要把这个魔药做成功后卖给对角巷的魔药店老板(另一家),换点钱补贴家用。卡伦说这个魔药的配方是他自己改良过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好得多,如果能成功,至少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像这种危险一点的魔药,都是卡伦自己来。不危险的,比如基础的,他就交给里德尔练手。里德尔已经能独立完成好几种基础魔药了,成功率比卡伦高得多,因为他不会像卡伦那样总想着改良配方然后被炸飞。
前几天他们去对角巷卖魔药的时候,魔药店老板把卡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卡伦回来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里德尔注意到他在回木屋的路上比平时更沉默,而且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晚饭后,卡伦把这件事告诉了里德尔。对角巷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个坏巫师团体被魔法部端了,但是里面最危险的几个逃了出来,有人在附近见过他们的踪迹。魔法部发了通缉令,傲罗们正在全力追捕,但那些逃犯很狡猾,专挑偏僻的地方躲藏。
里德尔刚开始不以为然。他们住的小木屋在森林深处,周围方圆几英里都没有人烟,连最近的麻瓜村庄都要走半天才能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谁会愿意来呢?没有对角巷的热闹,没有伦敦的便利,只有无穷无尽的树木和那个安静的湖。逃亡的人应该会找更容易藏身的城市角落,或者有同伙接应的据点,而不是跑到这种与世隔绝的森林里来。
那个时候的里德尔还没意识到,偏僻,对于一些逃亡的“客人”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没有目击者,没有傲罗巡逻,没有魔法部的监控。只有两个小孩,住在与世隔绝的木屋里,毫无防备。
卡伦倒是听进去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里德尔看到他拿着一袋不知名的粉末,绕着小木屋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把粉末撒在地上。粉末是深灰色的,落在泥土上很快就消失了,仿佛渗进了地下。撒完之后,卡伦又拿出魔杖,对着空气画了几个复杂的符号,那些符号闪烁了几下,然后也消失了。
“这是什么?”里德尔站在门口,看着卡伦忙活。
“保护圈,”卡伦收起魔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如果有人靠近,我会知道。如果是坏人,他们进不来。”
里德尔看着那片看起来毫无变化的土地,将信将疑。但他没有追问。卡伦总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知识,他习惯了。
那天的雨很大。从早上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到了下午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砸在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整个森林都在被水冲刷。灰灰缩在屋梁上,把脑袋埋在翅膀里,偶尔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咕声。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驱散了雨天的湿冷,木屋里温暖而干燥。
卡伦在屋里熬魔药,里德尔在二楼整理书籍。雨声太大了,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树枝被踩断的脆响,没有听到陌生人的低语。
卡伦熬完魔药就要去对角巷交货。临走前,他还嘱咐里德尔不要给任何东西开门。当时里德尔不以为然,他想:哦,不要给人开门。
所以他并不想回忆自己是如何的上当,如何的愚蠢。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后背撞在一个坚硬而散发着恶臭的胸膛上,一只脏兮兮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粗糙的、尖端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魔杖,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别动,小家伙。”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感,“乖乖听话,就不会疼。”
里德尔没有叫出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的身体本能地保持了僵硬和沉默。他抬起头,看到了刚回来的卡伦。
卡伦站在门前,手里握着魔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要冲过来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里德尔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空白。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
身边又来了一个人。更高,更壮,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狰狞伤疤,雨水顺着伤疤的边缘往下淌。他手里也握着魔杖,尖端指着卡伦,脸上挂着一种癫狂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看看这是谁,”伤疤脸慢悠悠地走进来,魔杖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一个小巫师,带着另一个小巫师,躲在森林里过家家?真是可爱。”
掐着里德尔的那个人发出一声粗哑的怪笑。他的手在里德尔脸上摸来摸去,粗糙的指腹刮过他的脸颊、下巴、嘴唇,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他大概很久没洗澡了,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混合着雨水和汗液,熏得里德尔几乎要吐出来。
“长得还挺俊,”那人在他耳边说,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在这种野地方长大的。怎么,是哪个纯血家族跑出来的小少爷?”
里德尔苍白着脸,勉强保持镇定。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他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慌,卡伦就在前面,卡伦会有办法的。但他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冷笑:卡伦能有什么办法?对方是两个成年巫师,是穷凶极恶的逃犯,而卡伦只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头上还缠着纱布,伤都没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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