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有三茶六礼,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切,匆忙而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司马府的这一切繁杂喧闹,在思考如何还簪与心上之人的司马昭的眼中,恍然无物。他沉迷着自己的计划。
饭席上司马昭匆匆两口扒光了饭,撂下筷子也不言语,又回书房去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父母和依旧淡定嚼着五味脯的兄长。
“昭儿这是怎么了?最喜欢的五味脯没吃两口,连饭都没添。”母亲张春华拨着饭,皱了皱眉头,“难道这几日膳房的饭菜不合口味?明明之前很喜欢啊。”
父亲司马懿的目光一瞥,随后淡定收回,落在自己碗里白花花的米饭上,语气漫不经心:“谁知道他琢磨些什么,估计又是些摆不上台面的旁门左道吧。”
“他,在练字。”司马师缠着帛带的手轻轻推了下自己的碗沿,不缓不急为司马昭澄清。
“……练字?”司马懿箸上的五味脯狡猾地滑落下去,他叹口气,摇头笑道:“让他练去,坚持不了一个时辰。”
“今日已是第三日了。”司马师淡定补充。
“司马昭,练字?还连续练了三日?”司马懿语气仿佛听说蜀地整个四月阳光普照,又仿佛看了一本讲述张良萧何力能扛鼎的神仙志怪小说。
“这怎么能行呢?喊昭儿回来,再添碗饭吧。”张春华充满担心。
司马懿立刻啧一声:“他现在是三月不知肉味。别打扰他,好不容易用了功。我就等着这么一日呢。”
“千事万事不关饭事,再用功也要吃饭,不然身体垮了怎么办?”
“你儿子怎么就饿死了?闲操心,列祖列宗巴不得他日日如此。”
“不可,日日窝在府里,身体都该熬坏了。”
“之前他日日不着家,你埋怨,如今日日在家里苦读,你又一堆话叨,做你的儿子,怎么这么累呢?”
“为母再怎么叨,都是为昭儿好,再说,昭儿才不嫌我叨呢,你以为谁都是你?不回府休息还有理了,真当我不知道你宿在何处呢!”
司马懿脸色一变,啪一声,将箸砸在碗沿。
司马师半碗饭还没吃完,眼也没抬,料定又是一场骂战。事已至此,走为上策。他面色不动,只拎了箱箧,进了和司马昭公用的书房,将笔搁笔架一一整理收纳。正誊抄经书的司马昭见他走进来,立刻撂下笔,笑嘻嘻凑上前:“兄长,你也用完膳了?收拾什么呢?”
司马师淡淡一笑:“以后这书房就全是你的了,我把我的东西带走。”
说在婚礼之前,本是目的明确的话语,司马昭却听了一惊:“为何?兄长从此不读书了吗?”
司马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他的傻弟弟,看来他这几日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完全一无所知。震惊之余,为兄决定好好逗弄他一番。于是笑道:“可不是么,四书五经终是无用,你兄长我从此决定弃文从武,赴身沙场。”
司马昭一听,眼睛霎时亮了,仿佛已经看到金戈铁马,山河壮阔。他更进一步,语速都快了几分:“沙场?沙场好啊!兄长是去哪方的沙场?是往荆扬去,伐吴的大前线,还是往雍凉去,讨蜀的大前线!”
司马师一边收拾架上的毛笔,一边被他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存心要把他骗到底,便故作认真地回应:“那我往督荆扬的夏侯将军的女儿处去,也往督雍凉的曹将军的甥女处去,岂不是位于三国的大前线之中了?”
司马昭怔住了,眉头紧锁,努力在脑内的地图中寻找这个方位:“那……那是什么地方?”
司马师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着弟弟,一字一句地笑道:“东——侧——婚——宅。我那荆扬、雍凉交接之处的沙场。”
空气安静了一瞬。这次司马昭终于听懂,“啊”了一声,脸上兴奋的红光顿时褪去,变作了窘迫的臊红。他想起来,兄长前几日告诉他了,主上为兄长赐了婚,是曹魏宗亲之女。哪户宗亲来着?姓甚名谁?算了,想不起来了。他转身就要回到那个不会骗他的经书旁边。
“回来,谁让你走的。”方才还在欺负人的兄长又把他叫回去,“忘了吗?过几日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收好,我给你的。”
司马昭顿时恢复了龙马精神,弃了经书跃到司马师身前,看兄长从桌底的箱里取出一柄三尺余的环首刀来。
“柄首雕的白玉麒麟环,截铜处竹叶云团纹,刀鞘梧桐木并错金以饰。这些只是外观,重点,在刀本身。来,出鞘!”
应着司马师落下的话音,司马昭站得笔直,将那刀举在眼前,缓缓抽出。刀锋无影亦映衬寒光,折在司马昭奕奕的眼上。他抬眸,露出一个极骄矜的笑来。
“去邺都的官营作坊为你铸的。炽烈火炉,红光曜天,得此百炼钢。只是霜刃未开,你可自行将它磨得更利些。”
“兄长!你真的专为我铸的?!”
司马师看着他也笑了,说:“自己看刀面。”
司马昭伸手抚上冰凉刀面,果然见到刻着“昭”字的小篆:“真的有!写着昭字呢!”他小心地将刀收回鞘内,兴奋却分毫不减:“明日让陈泰也瞧瞧!他不得羡慕死!”
“陈泰与你不同,其父颖乡侯、其母荀夫人都尚文,怎会为刀剑手舞足蹈。”
“那……”司马昭在脑海里把各路朋友都想了一遍,“我知道了!去给阿母瞧瞧!”
“回来。”司马师欲言又止,收敛笑意,微微颔首,“还有一件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说,你前些时候提到过的,要送去东海王家的簪子。你,送了吗?”
“哦,阿兄说的那支镶梅银簪子啊。还没,我正打算练几日字去送的。”
“练字?这和字有什么关系。我是说,你不要耽误太久,惹得别人……难过。”
“难过?”
“女公子丢了簪,应是同你我丢了环首刀一样的事情……于情于理,要快些还回去。”误会总得快些解开,免得婚礼当日节外生枝,无法把控。
“阿兄说的是。我只是想做好准备……”司马昭想要转移话题,不想过多提自己的打算,兴奋的目光落在兄长箱箧中的笔上,将一杆几乎秃了的小狼毫拾了出来,“这支笔,兄长用了约有十年了,竟只有它,颠簸辗转还在。”
司马师也将目光停留在小狼毫上:“确实奇怪。这笔是哪里来的,记不清了。”
“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桓叛乱那年,还记得雁门下了好大的雪呢。”
“是么……”司马师拿起那支笔,记忆终究是一片朦胧如水雾的空白,他觉得自己像是拿着把不知能打开哪扇门的离奇密钥,而那扇门后,定然储着自己最珍贵的一样事物。
“阿兄,你的胎发笔怎么不见了。”司马昭把沉溺在记忆迷雾中的司马师一把拽了出来,“那笔镶了玉管,可惜婴孩胎发柔软,不如兔毫笔下笔收墨顺遂,只能做摆架上的样子罢了。反正我的那支,我是没用过。”
司马师勾起唇角,从容一笑:“自然有它的用处。看你怎么用了。”
司马昭看着司马师的笑,将环首刀背在身后,凑近他低声问:“阿兄对主上的赐婚,竟这般满意吗?那宗亲之女,兄长见过吗?可符合阿兄心中的模样?”
一席话将司马师猛地从遐想中拽了出来,他拿着那支小狼毫,近乎秃掉的笔尖往自己左掌心雪白的帛带划着,没有回答司马昭的问题,只垂眉说道:“阿昭你呢。你可曾设想,妻子……是如何模样?”
司马昭眯起眼睛,仿佛能借此将那回忆迷雾中的人看清,却仍是模糊说道:“如何模样?反正不要同阿父阿母那般日日拌嘴。我想想,大概……温柔缱绻……又或者,熨贴肺腑……”
司马师忽而严肃,盯着他道:“那般模糊吗,也就是并无定形了。”
他茫然,只是顿首:“我所知不多。但是……见了!不就知了!”
司马师扬眉,哦了一声,随后拍了拍他的肩,意味不明道:“只是如此的话,阿昭,你能如愿的。”
司马昭看不透兄长的眼神,里面有释然,有欣慰,又似乎有一种难以辨认的愧色,混杂其间。
再说此时的夏侯府,四处被火红的绢布装点着。这几日的天气有些微妙地阴冷,大风吹动绢布,猎猎作响。
“怕是要落雨了。”
夏侯玄一身朱砂色的绢袍,斜倚在西厢房外的廊柱,眼神正往那充斥着摩肩接踵搬各种东西的仆人们的庭院之上的、阴沉的天空望去。和庭院中夺目的火红相反,那天空压得极低,颜色灰得极暗,云朵像是一片片久压箱底未能铺平的劣质绸布,看得夏侯玄的心情也十分的不好。又或者他的心情本来就十分忐忑,那天空才显得格外昏沉吧。
“下雨吗?不会吧!那怎么办?”夏侯徽问出声,把头探出去,向外面的夏侯玄试问道。
“小娘,不要乱动,头发梳断会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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