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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月光透过窗格,照亮了地面,也照亮了那方黑石,萧舟躺在一旁的小榻上睡得香甜。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巨响,萧舟猛地惊醒,掀开身上的被子,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外奔去。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迷迷糊糊地磕到黑石,整个人坐到了黑石上,晕了过去。

转瞬之间,李群雨只觉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不由得跌倒在地。

杏山心法声在耳边响起,世界慢慢安静下来,眩晕感渐渐消失,李群雨睁开眼睛,只见师父正在中央打坐,身形有些透明,心法声仍旧环绕在耳边,世界也不是黑漆漆一片,而是白茫茫、轻飘飘的,好像拨开这层白雾就能看到世界。她使用黑玉造幻境时,最先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白雾。果然,黑玉和这块黑石有联系。

李群雨看着师父,只见他身前的白雾缓缓散开,现出一片山脉,连绵起伏,形状各异,有莲花峰,也有中台峰,有剑锋,是杏山山脉。师父飘飘荡荡的,离杏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山上的殿宇住宅隐约可见。师父的身形越来越透明,最终落到了第五峰上的一个院子里,然后消失不见。房内走出一个人,是年轻时候的师父。顺着师父的目光望过去,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女子,是想容,站在秋千架旁。

“萧舟——萧舟——”

眼前景象霎时消散,李群雨重新回到了厉家二楼。

师父从黑石上起身,踉跄着夺门而出,李群雨听到隔壁传来几声巨响,而后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萧舟和想容二人并肩走进来,停在黑石面前。

“我一叫就能把你叫醒吗?可即使是魔,陷进去也很难出来,据说坐在上面就像坠入无底深渊,灵魂旋转跌落,被迫和身体分离,所以几乎感受不到外界的存在,也感觉不到痛苦。人类体弱,应该更是如此。”

“我一开始确实觉得很晕,但我一念起杏山心法,就不晕了。”

“杏山心法是它的克星?不管神魔,还是捉妖术法,一切都源于天道,谁也说不清天道一开始是怎么设计的。”

萧舟问:“要么我再坐上去试一次,试试看如果不念心法,还晕不晕,能不能被叫醒。”

想容点头:“也行,我在旁边看着你,如果你神色不对,我就把你拉出去。”

萧舟点头,然后往黑石上一趟。他身子一沾上黑石,便瞬间晕了过去,但神色如常,不像是眩晕之人会有的模样,嘴角还有微微笑意。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想容轻轻喊萧舟,推了推他,他没有醒。她把声音放大,拽着萧舟的胳膊往旁边移了移,萧舟还是没有醒。最后,想容拉着萧舟的一只胳膊将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李群雨满头问号:搞什么?很突兀。师父还晕着呢,怎么可能知道人家是把他抱下来的,还是拽下来的,造个幻境在这夹带私货。

萧舟悠悠转醒,看着想容和周围的陈设,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

“我没有读心法,但是也没有晕,好像一闭上眼,我就又回到了杏山,真实得很,方才睁开眼,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听起来,师父像是进了他方才自己建造的幻境。

想容不解摇头:“怪,很怪。”

“或许只有躺第一次的时候才会晕?这次我不晕了,也不会轻易醒。两次躺上去,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都回到了杏山,难道这块石头可以让人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我没听说过,我记得会一直犯晕。”

“要么你躺一下试试?你以前躺过吗?”

“我躺过,很晕,我试试。”说着,想容也坐上了黑石,沉沉睡了过去,但神色如常。

片刻过后,萧舟将想容抱到了小榻上。

想容醒来后道:“我梦到的也是山,还有你和另一个我。”

萧舟皱起眉头:“听起来我们好像做了同一个梦。”

画面停滞,萧舟转过头来对李群雨道:“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块黑石就是黑玉的前身,能让人陷入沉睡,配合杏山心法可以制造梦境。当时我和想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研究黑石,终于研究明白了。后来,炼器堂以这块黑石为原料,叠加其他材料和阵法尝试了很多次,搞出了现在我们用的黑玉。”

李群雨点了点头。她想到的是,现在没了黑石,厉迩死前的一个月一定会很痛苦,让他留在人界的理由越来越少了。

萧舟问李群雨:“现在我们手上有黑石,又已知新来的县令信神佛,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李群雨无心思考,没有回答。

“我建了一个梦境,以神佛的名义恐吓新来的县令,确实成功了,他决意推动全县共享水权的事情,还特意来这里问了厉老爷子的意见。不过,事情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顺利,县令因为害怕神佛怪罪,所以强逼着所有村子尽快同意,很多村民心不甘情不愿,后来因为觉得分配不公闹出了很多事,不过这都是厉老爷子去世之后的事了。”

萧舟顿了顿道:“人心难测,世事难料,用幻境掺和人间的事儿,容易引起麻烦,所以幻术堂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把幻术用在人身上,虽然有些武断,但这条规矩利大于弊。”

李群雨心里有些愧疚,她当时为了探查师父离开的真相,破了戒,不过她发誓没有下次了。

“厉老爷子见了县令之后,了了心事,便离开了,想容也一起走了。她说她会来找我,你猜她隔了多久才来找我的?”

李群雨摇摇头。

萧舟笑道:“一年半,五百多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这段时间里,我的性格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么冒失张狂,不会随便把自己的破字寄给别人,也不会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可能是因为我模模糊糊觉得肩上有一份责任,毕竟我要保守一堆秘密,还有可能成为魔族的男人、魔族的父亲。不过想容没有察觉到我的变化,因为我在她面前一直是以前那个样子,傻傻的,愣愣的,什么事都听她的。”

师父脸上的笑意像棉花一样柔软。

“我真的很幸福,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感觉就算全世界都毁灭,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够了。你想看我们在一起的画面吗?”

李群雨想看,她有点好奇。她承认爱情确实具有强大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变得勇敢充盈。世界庞大又复杂,而人类在世界面前显得渺小又无力,大部分的时候,世界都无法满足人类的愿望,人类经常感到处处掣肘,四处碰壁,没有希望。这个时候,其他人的支持和爱往往能给人以力量。而在许许多多的爱中,爱情是最神奇的一种,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说不定猛地一下就能把人冲出低谷,冲到岸上。与爱情形成对照的是友情和亲情,它们像是被水流源源不断带来的沙土,慢慢地积聚着把人托起来。

不过,爱情有一个很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不能持久。可师父的这段爱情持久地离谱,他对想容的感情能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撑着他给去独自抚养儿子,去孤身闯魔界。

“不想给你看。”

李群雨笑了。

“虽然我造了这么些年的幻境,但是我完全没办法在幻境里复制我那个时候感受到的幸福。前几年,我们几乎飞遍了整块大陆,早上呼吸着露珠的气息醒来,晚上躺在星星的怀里睡觉,看了各种各样的落日。她会化出兽形抱着我在空中打滚,像在草地上打滚一样,她身上毛茸茸的很暖和。她还会带着我潜进海里,她不需要呼吸,能存很多空气给我用,在昏暗的海里,她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所以会忍不住感觉她就是全世界,你懂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具身的存在牵着你的那种感觉吗?你会感觉全世界都在保护你,无论你想去哪里。”

李群雨听着,浅浅地笑了,把一个人当成你的全世界吗?师父陷得有点深……

“你是不是要把我当成吃软饭的了?没办法,她实在太强大了,和她在一起,我只有索取的份儿,完全不知道能给什么。虽然我日常会做饭,准备礼物,但比起她给我的完全不值一提。”

李群雨感觉师父对想容的爱,有点像人对神的爱,人对世界的爱,这种爱相较而言,确实比较持久。

“她怀孕的时候,我终于有了用处。她变得特别黏人,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总是静悄悄的。那段日子,我感觉我活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我所有的心思都要掰成两份,一份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一份放在她身上。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我一个朋友说这和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有点像,但我觉得不一样,母亲常常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需要她引导,但是我明知道想容很聪明、很厉害,但我还是很在意她,想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李群雨微微点头,这些感情她没有亲身体会过,但也能理解。一想到这些话不是师父在当年说的,而是在二十年后说的,李群雨就感觉自己无法对师父的情感做出任何评价,这份情感经过时间的洗刷都能仍旧如此温馨,她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感是多么甜蜜。师父和想容的情是她无法置喙的,她想得越多、说得越多,就离这段情越远。

“她生下孩子之后约莫两年,我们分开了,她回了魔界,我留在杏山。你一定很奇怪,我们明明很幸福,为什么要分开。”

李群雨回答:“因为不分开的话,你们都活不长。”

萧舟继续道:“这涉及到我们打算为什么而活、怎么活。她生下孩子的时候是三十二岁,两年后,三十四岁,还有六年,她的生命就会走到尽头。而她原本有机会继续活二十六年。如果她选择只活六年,那就是为我而活。如果她选择活二十六年,就是为她自己活。她确实喜欢我,但是她又不止喜欢我。其实从知道她是魔族开始,我就发现她很喜欢聊魔界是什么样子,魔界还有哪些宝贝。我、人界的一切像是她天空里的星星,魔界是那个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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