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琐窗外蝉声如沸,檐角金铃间或发出一声清响。
濛濛水雾从冰山上升腾起来,与金博山炉里的沉水香混杂一处,弥漫满室,驱散了暑气。
卫婴跪坐在案前,用目光一遍遍描着膝下龙须草席的花纹,后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她听见悬在头顶的呼吸,目光略微上移,看见男人竹青色衣裾边缘的云纹。
仿佛被烫了一下,她连忙垂下眼帘,不由自主地微微后缩。
“可知为何叫你来?”
长兄的嗓音如金石相击,清泉漱玉,是能让人耳根酥痒,双腿发软的声音。
卫婴双腿发软,却是因为害怕。
她仰起脸,将眼睛微微睁大,好显得更无辜:“阿婴不知,还请阿兄明示。”
男人不言语,只有厚重的黑檀戒尺轻敲掌心,慢慢地,一下、两下……仿佛敲打在她心头。
卫婴想从他眼角眉梢探出些蛛丝马迹,但男人的面容笼在轻烟中看不真切,她心里越发没底。
“最后问你一遍,可知错?”
卫婴咬了咬唇,破釜沉舟:“阿婴真不知。”
良久,男人轻叹了一声:“我对你很失望。”
卫婴心头重重一跳:“阿兄……”
“你不该唤我阿兄,”男人的嗓音依旧温和,似乎还有些惋惜,因此更叫她毛骨悚然,“你并非我妹妹,以倡优之身,鱼目混珠、鸠占鹊巢……”
他发现了她的秘密,他终于发现了!
仿佛有根尖刺贯穿了卫婴的头颅,她耳边嗡嗡作响,手脚霎时冰凉。
他会怎么对付她?卫家人会怎么对付她?他们会送她见官还是关起门来一杯毒酒鸩杀她?
不,卫婴心如电转,他并未送她见官,也未大张旗鼓惊动长辈,却关起门来审她,定然没有真凭实据,未必不是在诈她。
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当即眨了眨眼,两串珠泪滚落下来:“阿兄说的话阿婴一个字也听不懂,我是你亲妹妹啊……”
“你自小便爱撒谎,”男人语气无奈,仿佛只是个溺爱妹妹的兄长,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天生的坏孩子,不罚是不会说真话的。”
戒尺敲打在几案上:“趴下。”
卫婴怔住,唇瓣颤动:“阿兄……”
“趴下。”男人重复了一遍。
卫婴膝行到案前,站起身。
“自己撩起来,趴上去。”
卫婴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小时候她在百戏班里做寻橦童女,挨打是家常便饭,撩起衣裙,趴下挨打,几乎是每日的功课。
可当着长兄的面……虽然他们并非真正的兄妹,屈辱还是无以复加。
入卫府六年,虽说兄妹不算亲密,卫珩又长居会稽山间,两人聚少离多,可卫婴也是真的将他当作了长兄。
“忘记怎么挨打了?”男人似乎故意要将她的尊严碾作尘土,“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忘了自己的本分?”
卫婴的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这回是如假包换的真眼泪。
她弯下腰,缓缓地撩起茜红绫绢裙,在长兄冷漠的注视中,伏倒在案上。
身后传来凉意,亵裤也被剥离,冰凉的戒尺轻轻在她身上移动,仿佛那戒尺的主人在犹豫将它落在何处。
“再问你一遍,为何冒充我卫氏女?”
卫婴浑身颤栗,但她心知再害怕也要忍住,若招认了就真是死路一条:“阿兄要罚便罚,子虚乌有的事阿婴不会认的……”
“很好。”他赞许道,几许愉悦。
戒尺在她身上轻轻一点。
卫婴缩紧身子,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挨打时最难耐、最可怕的,永远是那将落未落的第一下。
耳边传来戒尺破风的声响……
卫婴忍不住惊叫出声,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眼前昏黑一片,油灯微弱的光芒大半被床帐挡在了外面。
卫婴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急忙四处摸索,指尖传来象牙簟熟悉的纹理触感,方才安下心来。
她在卫府,在自己的卧房里,她仍旧好端端地做着卫氏女郎。
是梦,好在是梦。
心脏剧烈搏动,仿佛一只陌生的小兽,要从胸腔里挣脱出去。
卫婴嗓子干得要冒火,轻咳了两声,唤值夜的婢女:“青栀,我渴——”
无人回答。
是睡得太沉了?还是去净室了?
卫婴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恰在这时,夜风吹来,拂开轻罗床帐,将一缕淡淡的沉水香气送到她鼻端。
卫婴向帐外一看,霎时如坠冰窟。
摇曳的烛光在云母屏风上投下了一个人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
“青栀,是你么?还是翠翘?”卫婴虽这样问,但心知那绝不是她的哪个婢女。
那人身形和身量不似女子,而那缕沉水的气息,仿佛是从方才的噩梦里爬出来的蛇,无声无息游动着,爬过她肌肤,缠上她的脖颈。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她一下子乱了呼吸。
绝不可能是他,他此时还在会稽,还有三四日才会回建康。
可不是他会是谁?这可是卫府,每道门外都有部曲守着,三更半夜怎么会有男子出现在卫家女郎的卧房里?
只能是家里人。
能用最上等珠崖沉水熏衣的,自然不会是奴仆。
看身量不会是几个未长成的堂弟,莫非是哪个堂兄?
卫婴怎么想都觉荒谬,正迟疑着要不要打草惊蛇,蜡烛燃尽,忽然“嗤”地一声熄灭了。
卧房顿时陷入黑暗。
卫婴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攥紧手,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传来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响,动静渐渐远去,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卫婴侧耳倾听半晌,生怕那人去而复返。
幸而她害怕的事并未发生。
她逐渐放松下来,方觉头脑昏沉,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受了一场惊吓,是夜她又做了许多乱梦,始终睡不安稳。
再度醒来天光已大亮。
卫婴一睁眼便去摸枕边的鎏金小手镜,放到面前。
镜中人肌肤白皙细腻,樱唇柔嫩,是士族女郎才能养出的一张脸。
说来也怪,吃了几年卫府的水米,她生得越来越像卫家亲生的女郎,混在姊妹间以假乱真,眉眼间甚至有一丝卫珩的影子。
并肩而立,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们是亲兄妹,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免恍惚。
“你是卫婴,”她在心中默念,“死在水里的是阿萤,这世上没有阿萤,只有卫婴。”
心跳慢慢平复,她将手镜倒扣在衾被上。
时已入夏,天候燠热,寝具也是应时的。
身下铺着光洁无暇的象牙席,紫色轻纱床帐上用金线绣着朵朵莲纹,衾被和寝衣都是用最精细的絺布裁成,又由婢女用手一寸寸揉得细腻柔滑堪比婴儿肌肤,方能送到她这里。
这些物件一旦有丁点脏污,便立即换新的,奢靡得叫人瞠目。
卫婴轻轻抚着衾被和象牙席,这些世族子弟不过是会投胎,便心安理得地享用着这些好东西,她不比他们愚钝,不比他们丑陋,尤其不比他们更缺德,凭什么她就享用不得?她比他们差在哪里?她偏要一直享用下去,享用一辈子!
“女郎醒了?”婢女青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卫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衣后背连同下面的象牙席都被冷汗浸湿了。
她陡然想起昨夜的惊吓:“昨晚你去哪里了?我唤你也不答应?”
“女郎恕罪,昨日奴婢肚腹不适,夜里去了几趟净房,没能好好服侍女郎,早知该叫翠翘起来替奴婢的……”
“无妨,只是半夜醒来有些渴,”卫婴安慰她,“去传水替我沐浴罢。”
青栀快步走到外间,吩咐小婢去传话,又回到房中,撩开一半帐幔挂在银帐钩上。
看见卫婴的模样,她惊呼了一声,伸手摸她额头:“女郎怎的流了这么多汗?脸色也白得吓煞人。”
“无事,”卫婴道,“只是发噩梦魇住了。”
她陡然想起昨夜的惊吓,略一迟疑,还是问道:“昨夜……可有人听见什么异常的动静?”
青栀一脸茫然:“没有啊,门户都锁得好好的。女郎可是听见什么?”
卫婴摇摇头:“我只是随口问问。”
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昨夜当真有人进来过么?她院中二三十个婢仆,加上杂役就更多了。
即便是卫家人,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卧房?
除非是见鬼了。
多半是半梦半醒之间看错了,或者当时根本还在梦中。
卫婴如此一想便释然了,没道理自己吓自己。
热水备好了,青栀伺候她起床,替她将长发梳顺:“奴婢方才听见女郎说梦话了。”
“哦?我说什么了?”
“女郎唤了好几声‘阿兄’,可是想念郎君了?”
卫婴脊背一僵,旋即轻描淡写道:“是心虚呢,近来怠惰,阿兄归来要考校功课,生怕被打手板。”
青栀如释重负,也跟着笑开了:“女郎真是多虑了,郎君性情最是温和的,下人犯了错都不见他高声,便是女郎真的偷懒,郎君也不会说一句重话。”
这话不假,她这位长兄“言为世则,行为世范”,又生就一股风流蕴藉的气韵,比起他那位掷果盈车的曾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十三四岁便闻名江左,被时人称作“玉郎”。
别说用戒尺打她那种地方……手板也不曾打过一下,十分不满时也不过冷着脸微微皱一下眉。
可不知为何,卫婴阖府上下谁都不怕,唯独怕这温润和善的长兄,一见他就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每当他用那双黑得看不见瞳仁,仿佛能堪破一切的眼睛注视她,她就有种被扒光一切伪装,赤身露体的恐惧。
“女郎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思念兄长了,”青栀继续旁敲侧击,“想必郎君在山中清修,也日日挂念女郎。”
卫婴牵了牵嘴角,并不说话。
卫珩因宿疾之故随名僧修行,隐居会稽山别业,自那以后兄妹一年便只见两次,一次端午祖母生辰,一次岁除宴。每回见面也只不过叙个寒温,考校一番功课,与陌路人相差无几。
这里面自然也有她刻意躲避的缘故。
青栀看在眼里,很是无奈,扶她起床:“女郎恕奴婢多口多舌,这府上郎君与女郎才是最亲的,女郎婚事就在眼前,怎么操持,嫁资丰俭,不都是郎君一句话的事……”
卫婴正色:“莫要胡言乱语,我们这样的人家,这些事自有长辈做主,哪有女儿家自己操心的。”
“奴婢知道轻重,只在私下里同女郎说说,”青栀叹了口气,“可惜郎主与夫人早早仙游,老夫人又偏心那两房……”
见卫婴又要张口,她忙道:“女郎放心,奴婢不会出去混说的。”
卫婴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自不会疑你,只怕你总是为我不平,出去言语神态中不小心带出些,你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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