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光压满整片紫禁城。
昨夜一场大雪停歇,可寒风依旧卷着碎雪,不停拍打殿宇飞檐。
柳嬷嬷惨死的消息,穿过层层宫道,跌跌撞撞送进佳禾宫。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苏炙禾正捻着一枚温热的炭炉手暖,指尖还残留着暖意。
内侍跪在殿门之下,头颅深深埋进冰冷地砖,声音发颤。
“娘娘,不好了。”
“关押柳嬷嬷的偏殿,出了事。”
苏炙禾手暖猛地一滑,险些摔落在地。
她抬眼,心口骤然往下沉。
楚明姝原本立于窗边,望着窗外落尽残叶的梅枝。
听见这话,肩头微顿。
周身那一点尚且柔和的气息,瞬间尽数敛去。
“怎么回事。”
楚明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刺骨的冷意。
内侍脊背抖得愈发厉害,额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奴才赶到之时,人已经没了。”
“看守的侍卫全部晕倒,屋内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现场干干净净,几乎没有留下半分有用的物证。”
苏炙禾快步上前一步,眉峰紧紧蹙起。
“人犯是我们扣押看管,重重守卫。”
“怎么会悄无声息就出这种事。”
内侍叩首,不敢抬头回话。
“查过侍卫,只说是被迷香迷晕,醒来之后,一切都晚了。”
苏炙禾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好不容易抓到的关键人证,就这么断了。
对方下手之快,之狠,完全不留半分余地。
楚明姝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
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走,去现场。”
二人没有多做耽搁,即刻动身前往那一处临时拘押的偏殿。
殿门大开,一股淡淡的药草腥气混杂血腥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的素色锦布,掩盖住柳嬷嬷的尸身。
四周地砖之上,散落着少许被焚烧过后,灰黑色的纸烬。
火已经被扑灭,只剩下寥寥一点残灰。
苏炙禾蹲下身,指尖悬在灰烬上方,不敢直接触碰。
“看来,有人急着销毁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楚明姝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每一处角落。
“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宫里能调动迷香,还能摆平看守侍卫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话不必说透,两个人心中都清清楚楚。
这是栖云殿那边递出来的手笔。
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所有揣测,都仅仅只是揣测。
没有证物,没有活口,一切都是空谈。
随行侍卫仔细搜查整座偏殿,来回翻找数遍。
最终一无所获。
“皇后娘娘,苏娘娘,这里再找,也找不出别的线索了。”
侍卫躬身回话,语气满是无奈。
苏炙禾缓缓站起身,衣袖拂过地面的寒气。
“人证没了。”
“如今,我们手里,什么活的凭据都没有。”
这句话落,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风雪从敞开的殿门缝隙钻进来,刮得人面颊生疼。
楚明姝侧过头看向苏炙禾。
眼底褪去对外人的凛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抬手,很轻地拢了拢苏炙禾被寒风吹乱的鬓发。
“别慌。”
“人证虽死,未必就全盘皆输。”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捧暖意,稍稍压住苏炙禾心底翻涌的寒凉。
苏炙禾抬眸望向她,轻轻吐出一口白雾。
“可现如今,死无对证。”
“荣贵妃闭门自省,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朝野上下,只怕很快就要风起云涌。”
话音未落,宫外传来急促的钟声。
是朝堂方向传来的鸣钟。
这钟声一响,代表百官已经齐聚大殿。
楚明姝眸色沉沉。
“来了。”
大启朝堂,金銮殿。
七岁的幼帝忆潇澜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小小的身子裹着厚重的明黄色龙纹锦袍。
眉眼聪慧沉静,一双眼眸扫视下方乌泱泱一众文武朝臣。
他年纪尚幼,恪守楚明姝教导的规矩。
不会贸然独断处置朝堂大事,更不会插手后宫纷争。
朝堂诸事,皆由身旁垂帘之后的楚明姝主持决断。
殿内气氛紧绷到极点。
当朝丞相,也就是荣贵妃文令娴的生父,文渊踏出朝臣队列。
一身官袍肃穆,面色沉痛,手持朝笏。
“陛下,皇后娘娘。”
“臣有本启奏。”
他声音洪亮,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后宫柳嬷嬷一案,尚未审讯出结果,人犯便在宫内拘押之处离奇殒命。”
“此案疑点重重,如今人证身死,死无对证。”
“皇后无确凿实证,便兴起大狱,怀疑贵妃,搅得后宫不得安宁。”
“还请皇后娘娘,给满朝文武,给天下一个说法!”
文渊话音落下,身后一众依附文家的世家臣子,纷纷出列附和。
“丞相所言极是!”
“荣贵妃素来贤良淑德,常年吃斋礼佛,怎会行此等阴私恶事!”
“如今后宫风波四起,朝堂人心惶惶,皆因这一桩无凭无据的案子而起!”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层层叠叠涌上来。
垂帘之后,楚明姝端坐,神色平静无波。
忆潇澜坐在龙椅,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开口下任何旨意,只是安静地看向垂帘。
等待母后楚明姝来处理眼前这场朝堂发难。
楚明姝淡淡出声,声音透过纱帘传到大殿每一处角落。
“丞相所言,未免言之过早。”
“人犯身死,朕同样痛心。”
“可案子尚未完结,是非曲直,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便下定论。”
文渊不肯退让,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皇后娘娘!人命已亡,证据消亡!”
“若无证据,便是构陷皇亲贵妃!”
“后宫祸乱,已经牵连朝堂,长此下去动摇国本!”
朝堂争执不休,流言不止。
这些朝堂之上的议论,顺着宫人的口舌,飞快流入后宫各处。
六宫之中,各个宫苑,处处都在窃窃私语。
宫人们三三两两躲在廊下,避开高位主子耳目,低声交谈。
一处回廊转角,两名宫女捧着药盒,脚步放缓,小声闲谈。
“你们听说没有,朝堂之上,都吵翻了天。”
“何止朝堂,如今后宫到处都在传闲话。”
宫女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嗓音。
“都说咱们皇后娘娘,喜好女子。”
另一名宫女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捂住嘴。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乱讲。”
“四下无人,说说又何妨。”
先前说话的宫女撇撇嘴。
“不然,怎么会那般看重苏皇贵妃。”
“要说容貌,宫里美人比比皆是。”
“皇后什么样的女子见不到,偏偏看上苏炙禾。”
“原先不过区区一个才人,出身低微,一路扶摇直上,坐到皇贵妃之位。”
“现在仗着皇后撑腰,大肆查案,到处兴风作浪。”
“后宫本不该干涉朝堂,如今倒好,搅动得内外都不得安生。”
旁边另一个宫女,犹豫着开口。
“可皇后乃是扶持先帝登位之人。”
“若没有皇后娘娘,如今大启江山,何来这般太平。”
“皇后身居后位,本就有协理六宫,安定家国的职责。”
那宫女嗤笑一声,眉眼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皇后再厉害,终究也是后宫的位子。”
“苏皇贵妃本就出身卑微,凭什么手握这般大权。”
“依我看,苏炙禾,还是做回才人那个位置,方才合适。”
“这般高位,她哪里配得上。”
几人碎碎的闲话,顺着风,飘到不远处立柱之后。
苏炙禾恰好途径此处,脚步顿住。
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
她站在廊柱阴影之内,指尖微微收紧。
心底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一种无力。
世人只看见她身居高位,风光无限。
看不见每一桩旧案背后,无数枉死女子的冤屈。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件带着淡淡龙涎香的狐裘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楚明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
方才那些流言蜚语,她同样听了个清清楚楚。
楚明姝目光冷冷扫过那两个闲谈宫女。
宫女瞬间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妄议主上,搬弄是非。”
楚明姝声音不重,威慑力却足够压垮人。
“拖下去,罚入浣衣局。”
侍卫应声上前,将两个失魂落魄的宫女带走。
回廊重新归于安静。
漫天碎雪悠悠扬扬飘落。
苏炙禾攥紧身上温暖的披风,垂眸。
“外面,都已经传成这样了。”
“说我出身卑贱,不配身居高位,说我搅乱朝堂后宫。”
“连你的闲话,也传得不堪入耳。”
楚明姝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炙禾脸上。
风雪吹得她眼睫微微颤动。
楚明姝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
“旁人的口舌,堵不尽。”
“你我心里清楚,所作所为究竟为了什么,便足够。”
苏炙禾抬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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