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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十五

她从第二天起继续学舞。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她慢慢发觉,当鼓声响起的时候,她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会暂时安静下来——不躲了,不找了,不算计了,只想着下一步脚落在哪里、手臂抬多高、转圈时重心什么时候换。那种专注的、纯粹的空白,让她觉得安心。她甚至开始主动问鹅黄披肩的妇人这支舞的来历,知道了它原本是羌人祭祀时跳的,鼓点是模仿战鼓的节拍,每一步都在重现一场古老的征战。她学了更多变化——快节奏的踢踏步、慢节奏的摇身、还有那种全身拧成一股绳再猛地松开的大旋转。管事偶尔来后院看一眼,点点头,没再问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再提起乌勒。

半个月过去了。她没有打听到白霜出城的消息,也没有任何踪迹表明白霜还在城里。可她决定再等一等——等完了这一轮月圆,等她把那支最难的长鼓舞完整地跳下来,等她自己攒够一匹骆驼和半个月的干粮,然后再出城,顺着风沙的方向一直找下去。在找到之前,她还有这支舞。鼓声不停,她就还在。

白雪准备离开前的那个黄昏,她在后院把那支长鼓舞完整地跳了三遍。鹅黄披肩的妇人坐在廊下替她拍节拍,手里打着两片木制的响板,啪啪、啪啪啪,鼓声在院子里回荡开来,把屋檐下歇脚的几羽鸽子都惊飞了。

白雪跳完最后一遍时收势站定,裙摆缓缓垂落,铜铃的余音在暮色里拖了很长才消散。她弯腰向那妇人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礼,用的是胡人最隆重的姿势——双手交叠于胸前,额头低到手背上。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学会了就要走啦?回你们汉地去跳给汉人看?”

白雪直起身子点了点头:“带回去,教给镇里的人。我们那里冬天很长,学了这支舞,冬天就好过了。”

妇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那面小羊皮鼓解下来递给她:“拿着吧,算我送你的。这鼓跟了我二十年了,你带着它,到了哪儿都能跳。”

白雪接过那面鼓,鼓面上的羊皮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铜铃在指腹下轻轻晃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把鼓收进包袱里,跟那妇人道了别,准备第二日一早便出城。

可当天夜里,酒楼的管事忽然敲开了她的房门。

管事站在门口,面色有些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搓着手踌躇了片刻才开口:“乌勒爷那边派人传了话,说明晚要你再去跳一回,专门给他跳,就在他宅子里。他点名要你。”

白雪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收紧:“他怎么会突然点名?”

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今日来了一趟,问了你的来历。我说你是他介绍的,他说他没有介绍过任何人来我这里——就问了这么一句,没有再问别的了。”他顿了顿,“他还问了你平日都在做什么。我说你天天在后院练舞。他听完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然后天黑之后便传了话过来,让你明晚去他宅子。”

白雪站在门口,夜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急着关门,只是静静看着管事:“我明天会去。”

管事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多问,转身走了。白雪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解开包袱,那面羊皮鼓从里面滑出来,滚落在炕沿上,铜铃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她伸手按在鼓面上,感受着那层羊皮底下空荡荡的震颤。

他没有打草惊蛇,他只是再来酒楼的时候管事以他介绍来的胡姬为由跟他套近乎,他回了管事一句“我没有介绍任何人来啊”,就知道自己被借了名头;又问了管事一句“她每天在做什么”,就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的胡姬——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借着他的名义在酒楼住下,不图财不图色,只日日关在后院跳舞,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细作?他用了一整夜把这件事想透,然后安安稳稳地来传话,给她留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让她自己决定——是连夜出逃,还是大大方方来跳这最后一支舞。

第二天傍晚,白雪把羊皮鼓放回包袱里,开始梳妆,她知道她逃不了,图拉乌勒肯定埋伏好了,不如直接面对。

她比上一次画得更仔细。白粉敷了三层,直到整张脸比西域的月光还白;眼尾的墨线挑得更高、更长,在那道弧线末端轻轻一勾,像凤尾的羽毛;额心的朱砂点得又圆又正,用指尖晕开一圈淡红;唇上的胭脂抿了又抿,抿到颜色饱满得像熟透的榴花。

她把那件大红缠枝莲的舞裙取出来穿上,裙摆抖开,一层一层地叠在脚面上,银线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光。最后她拿起那块绣金线的面纱蒙住下半张脸,对着铜镜看了最后一眼——镜子里的人比上一次更不像她了,连她自己都要多看两息才能确认那双眼眶底下是自己的瞳孔。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熄了灯的大堂,从酒楼正门跨进了夜色里。

乌勒的宅院今夜反常地安静。没有守卫,没有打手,没有那些在墙头巷尾游走巡逻的火把。院门敞着,里面亮着灯,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光线昏黄而柔和,把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树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白雪跨进门槛的时候,图拉·乌勒正坐在堂屋正中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茶,有酒,还有一盘干果。他没有带刀,没有穿甲,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袍,脚上趿着一双布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要拿人的样子——倒像是专门腾出了一个晚上的工夫,等着看一场演出。

白雪走到堂屋中央的空地上站定,面纱外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乌勒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片刻,乌勒开口说:“你来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讽刺,语调很平常。

白雪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向腰间那面小羊皮鼓——她来之前自己带了一面鼓,谁也没让帮忙拿。

“我以为你会跑。”乌勒又说。

白雪把鼓挂好,铜铃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确实想了。可我舍不得这支舞。”她说着,把面纱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嘴角所有的表情,“你要看我跳的,我也愿跳给你看,跳完了你想抓我还是想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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