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深秋,黔东的雨总是来得缠绵又细碎。
不像盛夏暴雨那般雷霆万钧、劈头盖脸,入秋的雨是绵长的、阴冷的,裹着山雾落下来,丝丝缕缕、无休无止。灰蒙蒙的雨幕笼住整座五老峰,笼住层层叠叠的梯田,也笼住依山而建的小镇与镇中学。
连日阴雨,把镇上的青石板路泡得温润发亮,路面缝隙里沁出湿漉漉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凉。山里的泥路更是不堪,雨水一冲,黄土翻烂,坑洼里积满浑浊泥水,一脚下去,满鞋泥泞沉重。
镇中学的黄土操场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往日里喧闹奔跑的少年身影尽数消失,校园里安静了大半,只剩雨声簌簌、风吹梧桐的呜咽,还有教室里断断续续的读书声,混着雨声,飘向朦胧远山。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冷意,泥土腥气、枯叶潮气、雨水微凉的清苦,交织在一起,钻进校舍的每一处缝隙。木板墙壁透风,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视线望出去,远山、稻田、街市,全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虚影。
这场秋雨,一下就是整整四天。
这四天,是林山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
四天前的傍晚,他站在供销社的灯火之外,数着布兜里仅剩的六毛二分钱,默默算出那遥不可及的差距——还差两毛三,才能买下那块八毛五的檀香皂。
也是从那天起,他做了一个执拗又笨拙的决定:四天不吃晚饭。
镇中学的晚饭简单粗糙,大多是清水白菜、萝卜清汤,配着二两糙米饭,一顿饭不过五分钱。五分钱,微不足道,在镇上学生眼里,连一颗水果糖都换不来,可对此时的林山而言,是能缩短两毛三差距的、最珍贵的碎银。
四天,四顿晚饭,省下整整两毛钱。
再加上他课间偶尔帮老师整理作业、收发试卷,老师偶尔奖励的三分两分零钱,凑拼凑凑,刚好能填上那两毛三的缺口。
足够了。
于是这整整四天,他把自己的晚饭彻底掐断。
清晨依旧是家里带来的干红薯,干涩噎喉,就着凉水草草咽下,撑过一整个上午的课业。中午食堂照旧只打最便宜的五分清水青菜,不多一口饭菜,不多一丝花销,小口慢咽,尽量让稀薄的饱腹感撑得久一点。
从午后放学,直到深夜熄灯,漫长的十几个钟头里,他再没有半点进食。
空腹的饥饿,起初只是浅浅的空落,到了夜里,便化作密密麻麻、翻江倒海的煎熬。
深秋的雨夜本就寒凉,宿舍的木板床四面透风,被褥单薄潮湿,裹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夜深人静,同寝室的同学早已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宿舍,唯独林山睁着眼睛,静静躺在黑暗里,承受着胃里一阵阵发酸、发空、发慌的绞痛。
饿到极致的时候,浑身发软,指尖发颤,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米饭的香气、青菜的清甜,甚至是家里糙玉米面馍馍的扎实口感。可只要一想起供销社玻璃柜里,那块静静摆放的米白色檀香皂,想起白晓梅温柔含笑的眉眼,那蚀骨的饥饿,就硬生生被心底的执拗压了下去。
他不怕饿。
山里长大的孩子,饿肚子是家常便饭。幼时春耕青黄不接,家里粮食短缺,他常常跟着爷爷啃野菜、喝稀汤,饿上一两天也是常事。身体的苦,他从小熬到大,早已习惯,最让他难熬的,从不是肉身的清贫,而是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卑微与亏欠。
他欠白晓梅的太多了。
课堂上耐心纠正他的口音,课余时间为他整理密密麻麻的错题笔记,看他挨饿悄悄分他热乎饭菜,见他窘迫从不戳破,始终用最温柔的善意、最体面的包容,护着他少年人最单薄的自尊。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土气、贫穷、窘迫,肆意调侃、暗自疏远,唯独她,看见他的努力,懂得他的倔强,体谅他的难处,把他当成平等相待的同窗,温柔以待,岁岁如常。
他一无所有,无以为报。
唯一能做的,就是攒够这八毛五分钱,买下那块最好的檀香皂,送她一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回馈,安放自己年少时最纯粹、最笨拙、最不敢言说的喜欢。
四天饥饿,换一次坦荡的道谢,值得。
第四天傍晚,秋雨终于收势。
连绵的雨幕缓缓褪去,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淡淡的天光。潮湿的山风掠过校园,吹散连日的阴郁,空气里的潮气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清透的凉意。
放学铃声响起,喧闹声再次填满校园。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结伴冲向食堂,连日阴雨被困在教室的少年少女,终于盼到放晴的天色,个个松弛欢快。
林山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等教室人去楼空,喧闹尽数散去,他才缓缓抬手,从书包最内层,掏出那个母亲亲手缝制的小布兜。
青灰色的粗棉布,细密的针脚,边角磨得微微起毛,是母亲熬夜缝制,专门给他装零碎零钱的小布袋,裹着家里最质朴的温暖,也裹着他四天来咬牙熬过的所有清贫与执念。
他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解开布袋绳结,将里面所有的零钱,尽数倒在干净的课本封面上。
一张张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纸币,几枚被摩挲得发亮的一分、两分、五分硬币,零零散散、层层叠叠,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上。
灯光昏沉,落在细碎的零钱上,每一张纸币都被他反复抚平、叠齐,每一枚硬币都被攥得光滑温热。这是他省吃俭用、饿了四天肚子,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全部积蓄。
林山低头,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拨动零钱,一遍、两遍、三遍,反复细数,生怕出错。
八毛五分。
不多,不少,刚刚好。
当最后一枚五分硬币归位,总额对上数字的那一刻,林山紧绷了四天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心底压了许久的酸涩、煎熬、忐忑,瞬间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终于够了。
他终于攒够了那块檀香皂的钱。
四天的空腹煎熬,深夜的饥饿难眠,课间的克制隐忍,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温柔的归宿。
少年低头看着桌面上零零散散的零钱,看着这微不足道、却耗尽他所有努力的八毛五分钱,眼底微微发热。
这是他十六岁的全部底气。
是一个深山少年,在极致的清贫与窘迫里,能拿得出来的、最郑重、最真诚的心意。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静静平复翻涌的心绪。
窗外的天色渐渐擦黑,雨后的小镇格外干净通透,空气清新,远山的轮廓慢慢清晰,层层叠叠的青黛山色,褪去雨雾朦胧,安静又辽阔。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暮色,温柔铺满整条青石板街道,勾勒出供销社熟悉的屋檐轮廓。
那座青砖砌成的供销社,是整个镇上最热闹、最温暖的地方,也是他少年心事唯一的安放之地。
天色彻底暗透,校园彻底安静,只剩晚风穿叶的簌簌轻响。
林山小心翼翼将所有零钱重新收拢,一张张抚平,一枚枚收好,仔细塞进小布兜,牢牢系紧绳结,贴身揣进怀里。零钱贴着心口,带着微凉的金属触感,却烫得他心底温热滚烫。
他背上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脚步轻轻,走出教学楼,踏着雨后微凉的晚风,朝着镇上街道的方向走去。
雨后的青石板路干净湿润,倒映着街边零星的灯火,光影斑驳,温柔绵长。路上行人不多,零星几个赶集晚归的村民、散步的镇上居民,步履从容,烟火安然。
不同于山里永远泥泞崎岖、昏暗冷清的土路,镇上的街道平整宽阔,灯火温柔,处处透着安稳松弛的人间气息,是花明村永远没有的体面与热闹。
林山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前走,脚步缓慢又拘谨。
他依旧自卑,依旧忐忑。
路上偶尔走过衣着整洁的镇上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衣着光鲜,松弛自在,对比着他身上洗得褪色、补丁叠叠的粗布褂子,愈发衬得他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微微低头,避开旁人的目光,指尖死死攥着胸口的小布兜,仿佛攥着自己全部的勇气与尊严。
短短几百米的街道,他走得格外漫长。
不多时,熟悉的供销社青砖屋檐,出现在视线尽头。
八十年代的乡镇供销社,是一方独有的烟火天地。青砖墙体厚实古朴,木质大门厚重沉稳,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漆招牌,晚风一吹,招牌微微晃动,带着岁月的厚重感。橱窗是整块透明玻璃,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里面整齐陈列着各式百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五颜六色的的确良布匹整齐叠放,深浅花色错落有致;玻璃罐子里装着水果糖、硬糖、瓜子,甜香隐约飘散;木质货架上,牙膏、牙粉、搪瓷脸盆、塑料皂盒、纽扣针线,一应俱全。
最显眼的柜台正中,整齐摆放着一排排老式香皂。
有朴素耐用的扇牌洗衣皂,淡黄色纸包装,朴实无华,是村民家家户户用来洗衣去污的常用物件;还有为数不多、做工精致的檀香皂,米白色膏体,方正规整,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油纸,封口贴着小巧的商标,静静立在货架最干净的位置。
淡淡的檀木香,清润温柔,不浓烈、不张扬,细细密密飘散在空气里,是属于八十年代最干净温柔的香气。
这就是林山惦记了许久的那块香皂。
八毛五分钱一块,是供销社里最精致、最受镇上姑娘喜欢的洗漱物件,也是他穷尽半月节俭、四天饥饿,才换来的礼物。
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供销社里不算忙碌。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林山清晰地看见柜台后的身影。
白晓梅穿着干净的白色的确良衬衫,长发整齐束在脑后,侧脸柔和温婉,正安静地站在柜台后,帮父亲整理账目。昏黄的灯泡悬在柜台正中,暖光轻轻落在她的发顶、肩头、低垂的眉眼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像揉碎的月光落在人间,干净、纯粹、温柔,不染一丝尘埃。
她低头拨弄算盘,指尖纤细白皙,算盘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噼啪声响,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好听。
林山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驻足良久,不敢上前。
心口怦怦狂跳,慌乱、忐忑、羞怯、期待,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反复在心底演练说辞,反复整理自己破旧的衣角,反复抚平书包的褶皱,生怕自己衣衫邋遢、模样局促,配不上眼前这般干净温柔的光景。
他看见偶尔有镇上的居民进店买东西,白晓梅总是温柔应答,耐心服务,眉眼带笑,温和有礼。这般明媚温柔的少女,本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而自己手里这块小小的香皂,渺小又朴素,却是他能拿出的全部真心。
犹豫许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攥紧怀里的布兜,抬步跨过青石板路,缓缓走向供销社的木质大门。
推门的瞬间,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打破了店内的安静。
听见动静,白晓梅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随即漾开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干净又明亮:“林山?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平和,没有半分意外,没有半分疏离,一如往日无数次温柔相待的模样。
林山站在门口,身形僵硬,耳根瞬间通红,脸颊发烫,手心攥出细密的冷汗。他不敢直视她清澈的眼眸,微微低头,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拘谨,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局促:“我、我来买点东西。”
“买东西?”白晓梅放下手里的算盘,从柜台后微微俯身,温柔看着他,“要买文具吗?作业本还是铅笔?我帮你拿。”
在她的认知里,林山节俭至极,从不乱花一分钱,来供销社只会买必需的学习用品,从不会添置多余的物件。
林山轻轻摇头,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的慌乱,鼓足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目光落在柜台正中的香皂区,声音轻却清晰:“我想买一块檀香皂。”
这话一出,轮到白晓梅微微愣神。
她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素来省吃俭用、连晚饭都舍不得吃、从不乱花一分零钱的林山,居然要来买一块精致的檀香皂。这种香皂价格不低,不是学生刚需,大多是镇上姑娘用来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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