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上的字还在渗血。
——第三夜,请新娘入山神庙,许一愿。
谢明烛将红纸折好,收进袖中。
屋外那些哀求声没有停。
老人咳嗽,小孩哭喊,女人低泣,男人祷告。声音层层叠叠,贴着新娘房的门缝往里钻,像一群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闻见活人的气息。
“求新娘垂怜。”
“求新娘救命。”
“求新娘成全。”
谢明烛站在青灯下,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会求。”
闻烬生看着门缝下渗进来的红雾,眼神沉冷。
“第三夜最难防。”
“比迎神和净宅还难?”
“迎神叫你的魂,净宅洗你的名。”闻烬生低声道,“请愿要的是你的心。”
谢明烛抬眼。
闻烬生说:“只要你觉得他们可怜,只要你动一瞬恻隐,只要你答应一个‘好’,愿就会成。”
谢明烛问:“愿成的代价是什么?”
“看愿望。”
“救人呢?”
闻烬生沉默片刻。
“用你的寿数。”
“求财呢?”
“用你的运。”
“求平安呢?”
“用你的命格。”
谢明烛听完,反而平静下来。
“怪不得他们都跪得这么快。”
她看向门外。
“原来不是求我,是分我。”
闻烬生没有反驳。
第三夜请愿,听上去温情,实则比前两夜更恶心。
前两夜至少还披着仪式的皮,到了这一夜,所有人的贪婪都可以换个好听的名字,叫“救命”、叫“平安”、叫“成全”。
谢明烛最厌恶的便是这种。
用眼泪求人割肉。
用苦难逼人点头。
用一句“你这么善良”,把人推上祭台。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留着断红线烧出来的痕迹,指腹微微发麻。闻烬生给她的无舌铜铃压在袖中,冰冷沉重。
她问:“如果我一个都不答应呢?”
闻烬生看向她。
“他们会逼你。”
“怎么逼?”
“让你看见最惨的那个。”
他顿了顿。
“让你觉得,不答应就是你害死他。”
谢明烛笑了。
“很熟练。”
闻烬生没有说话。
他比她更清楚这座山有多熟练。
百年来,他们一直这样。
先把一个人选出来,再告诉她:你不死,所有人都会死。
谢明烛转身往外走。
闻烬生伸手拦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只挡住门前半步。
“谢明烛。”
她停住。
闻烬生看着她:“你可以不听。”
谢明烛说:“不听,他们就会继续说是我冷血。”
“那又怎样?”
“确实不怎样。”她抬眼,神色很淡,“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把自己的贪心说得多可怜。”
闻烬生喉结轻动。
他看着她片刻,侧身让开。
只是她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请愿台上,可以问,不可以许。”
谢明烛脚步一顿。
“只能问?”
“问因,问价,问愿主。”
闻烬生说,“愿望最怕被问清楚。”
谢明烛回头看他。
“这也是规矩?”
“是漏洞。”
她忽然明白了。
规矩困住他。
可他也在这百年里,把规矩啃出了很多缺口。
他不是只会替她挡刀。
他一直在等她回来,等一个能亲手使用这些缺口的人。
谢明烛唇角动了动。
“知道了。”
闻烬生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说。”
“第三夜里,如果听见有人叫你阿烛,不要回头。”
谢明烛看向他。
闻烬生避开她的目光。
“那不是我。”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谢明烛听见了。
她没有追问。
只是推开了新娘房的门。
门外,红雾扑面而来。
请愿台就设在谢家老宅院中。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张长案,案上摆满白瓷碗。每只碗里都盛着黑水,水面漂着一枚红纸愿牌。
村民跪在长案两侧,密密麻麻,从院中一直跪到门外。
他们不看谢明烛的眼睛。
只盯着她袖口、手腕、衣角,像盯着某种可以分食的贡品。
秦班主站在台前。
他嗓子已经毁了,声音嘶哑破碎,却仍强撑着那副温和面孔。
“第三夜请愿。”
“雾隐山众生,可向新娘求三愿。”
“三愿若成,山中平安。”
“新娘若拒,百鬼噬心。”
他说完,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低泣。
有人开始磕头。
有人喊:“求新娘可怜可怜我们。”
还有人说:“谢小姐,你是城里来的,有本事,有命数,帮一帮山里人吧。”
谢明烛静静站着。
她没坐,也没跪。
红灯照在她脸上,衬得她皮肤雪白,眉眼冷而漂亮。她看上去不像被请来的新娘,倒像这场审判里唯一清醒的人。
秦班主看向她:“请新娘入座。”
长案后摆着一张红椅。
和戏台上那张神座不同,这张椅子矮一些,扶手却缠满红绳,椅背上贴着三个字。
听愿席。
谢明烛看了一眼,直接绕开。
秦班主脸色微变:“谢小姐,这是规矩。”
“我听得见,不必坐。”
“新娘坐席,愿才有主。”
谢明烛淡淡道:“我若坐了,你们的愿才方便落到我身上吧?”
秦班主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还没开口,闻烬生已经走到长案旁,抬手将那张红椅踹翻。
砰的一声。
红椅砸在地上,扶手红绳断了两根。
院中一片死寂。
闻烬生收回脚,语气冷淡:“现在没席了。”
谢明烛看他一眼。
闻烬生神色未动。
仿佛刚才只是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
秦班主脸色阴冷:“祭司,你今日坏的规矩太多了。”
闻烬生抬眼:“记上。”
秦班主喉间又咳出一点血。
谢明烛没有笑。
可她忽然觉得,闻烬生这人比她想的还疯。
不是外露的疯。
是那种把自己也算进代价里的疯。
秦班主不再看他,转身抬手:“第一愿。”
人群里很快爬出一个老妇。
老妇头发花白,额头已经磕破,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脸色青白,呼吸细弱,手脚无力垂着,看着确实病得很重。
老妇跪着往前挪,声音哭哑了:
“求新娘救救我孙儿。”
“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他不该死啊。”
周围村民纷纷低声附和。
“孩子可怜。”
“新娘行行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反正只是折一点寿,又不是要命……”
最后那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说完立刻没了声。
谢明烛看向老妇。
老妇哭得更惨:“谢小姐,我知道你心善。你救救他,只要你点个头,把你的寿分他一年,一年就够了。”
一年。
她说得那样轻。
像向别人借一碗米。
谢明烛问:“我若不借呢?”
老妇怔住。
谢明烛又问:“他死了,就算我害的?”
老妇哑然一瞬,随即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办法了……”
谢明烛低头看着黑水碗里的愿牌。
愿牌上写着:求孙儿活命。
字迹歪斜,墨色却新。
她伸手要拿,闻烬生提醒:“别沾水。”
谢明烛点头,用修复刀挑起愿牌一角。
愿牌离开水面,底下露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以新娘一年寿,续孙氏男丁一夜命。
一夜。
不是一年。
老妇说借她一年寿,愿牌上写的却是用她一年寿,换这孩子一夜命。
谢明烛抬眼:“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老妇脸色僵了一下。
她知道。
谢明烛看出来了。
“你不是想救他一命。”她说,“你是想今晚别死在请愿台上。”
老妇嘴唇发抖:“我、我也是没办法……”
“他为什么会病?”
老妇不说话了。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已经蹲下身,手指按在男孩腕间。
他此刻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方才那个满身戾气、踹翻红椅的守山人不见了。此刻他的眉眼沉静,动作很稳,指腹探过脉,又翻开男孩眼睑,看了看舌色和指甲。
谢明烛忽然想起,他白天是山脚卫生院的医生。
这不是一个摆设身份。
他真的会救人。
片刻后,闻烬生站起身:“不是神罚。”
老妇猛地抬头。
闻烬生看着她:“朱砂、雄黄、安神汤,至少喝了半个月。”
秦班主脸色骤变。
老妇立刻喊:“胡说!那是班主给的护身汤,说喝了能避灾!”
闻烬生冷笑:“避灾?”
他看向秦班主。
“拿毒药喂孩子,再让他跪到请愿台上,求新娘用寿数续命。”
“秦兆年,你这些年生意倒是越做越精了。”
院中一片哗然。
谢明烛的眼神冷下来。
她看着老妇:“你知道汤有问题吗?”
老妇浑身颤抖,哭着摇头。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班主说孩子八字弱,要用护身汤压一压……”
这一次,她的恐惧是真的。
谢明烛看着那个小男孩。
男孩已经昏迷,嘴唇青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他不是恶人。
至少现在不是。
这就是第三夜恶心的地方。
它不只拿贪婪困她。
还拿无辜者困她。
她若不救,孩子可能真的会死。
她若答应,愿就会落到她身上。
所有人都会说她该救。
只有她自己会被割走寿数。
闻烬生忽然道:“我能拖到天亮。”
谢明烛看向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包,蹲下身,掰开男孩的嘴,把药粉一点点喂进去。动作冷静、迅速,没有半分犹豫。
“先吐出来,剩下的下山洗胃。”
谢明烛问:“需要什么?”
“清水。”
院中没人动。
所有人还沉浸在“护身汤是毒”的惊惧里。
闻烬生抬眼,声音冷得像刀:“要我请?”
几个村民立刻爬起来去取水。
谢明烛低头看着那枚愿牌。
愿牌在她刀尖下细细颤抖,像还想往她手上贴。
她忽然笑了笑。
“救命的愿,应该找医生。”
“索命的账,才该找我。”
她将愿牌翻过来,朱砂笔从旁边取来,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愿主:秦兆年。
愿价:自偿。
秦班主脸色大变:“你敢!”
谢明烛把愿牌丢回黑水里。
水面轰然沸起。
愿牌上的朱砂字像活了过来,一笔一画反向爬出,扑向秦班主。
秦班主踉跄后退,喉咙里爆出一声惨叫。
他的头发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缕。
院中所有人都吓得往后缩。
闻烬生一边按着男孩催吐,一边抬头看了谢明烛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赞许。
谢明烛回他一个平静的眼神。
不用夸。
她会。
第一愿,破。
黑水碗“咔”地裂开一道缝。
秦班主捂着喉咙,眼中恨意浓得几乎滴出来。
他咬牙道:“第二愿。”
这一次出来的是村长。
他双手捧着愿牌,跪得比老妇稳多了。
“求新娘保雾隐山今年无灾无病。”
这愿听起来很大,也很正。
院中村民立刻跟着磕头。
“求新娘保雾隐山。”
“求新娘保全村平安。”
谢明烛看着他们。
“全村平安。”
她慢慢重复。
“包括送我上祭台的人?”
没人回答。
村长抬头,眼神却很镇定:“谢小姐,你与谢家有怨,那是私怨。雾隐山还有许多无辜人。老人孩子,妇人病人,他们没害过你。”
谢明烛听得想笑。
“没害过我?”
她走到长案前,拿起第二枚愿牌。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翻。
“那我问你们三个问题。”
村长脸色微沉:“请说。”
谢明烛道:“雾隐山每十八年选一次新娘,你们知道吗?”
没人说话。
“新娘进山后再也不回来,你们知道吗?”
仍然没人说话。
“谢家每一代被献女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刮掉,你们知道吗?”
死寂。
所有村民都低下头。
谢明烛看着他们,声音很轻。
“你们看。”
“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却好意思说自己无辜。”
村长咬牙:“祖宗规矩如此,我们只是普通人,能做什么?”
谢明烛点头。
“能做很多。”
“比如送嫁衣,锁山门,熬安神汤,看见女孩逃出来时去告密。”
她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
“又比如现在,跪在这里,求我为了你们平安再死一次。”
那些村民的头更低。
但也有人小声说:“我们也是为了活着……”
谢明烛听见了。
她拿起愿牌,翻过背面。
背面果然有一行被水泡出的暗字:
以新娘命格,镇雾隐百户。
闻烬生眼神骤冷。
这不是求平安。
这是要她整个人压进雾隐山的命盘里。
一旦愿成,她就算活着,也出不了山。
谢明烛把那张愿牌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求平安是假。”
“要我镇山是真。”
村长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烛看着他:“你刚才说,村里有无辜人。”
村长立刻道:“自然有。”
“好。”
谢明烛提笔,在愿牌下面写:
愿价:百年得利者偿。
村长意识到什么,猛地扑过来:“不行!”
闻烬生刀鞘一横,挡住他。
谢明烛已经将愿牌投进第二只黑水碗里。
水面一震。
下一瞬,雾隐山所有红灯同时暗了下去。
不是全灭。
只灭了一部分。
村东三户,村西五户,祠堂旁边两户,谢家老宅一排厢房,秦班主身后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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