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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她们都在等你

“该认罪了。”

谢明烛话音落下,祠堂外的锣鼓声骤然大作。

那不是人敲出来的声音。

锣声从山腹里震出来,一下一下,沉得像敲在骨头上。祠堂两侧的牌位跟着颤动,木架发出细碎的响声,黑暗里像有无数人同时转过头,终于看向活人。

谢含烟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没人顾得上扶她。

谢怀远脸色惨白,三婶紧紧捂着嘴,几个谢家男人本能地往门口退,却在脚后跟碰到门槛时,猛地僵住。

祠堂门关上了。

没有人动手。

那两扇黑漆木门自己合拢,门缝里挤进来的雾气被切断,像一条蛇被斩成两截。

族老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都慌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却还是有威慑力。谢家人被这一声喝住,勉强稳住脚步。

族老死死盯着谢明烛,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意。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谢明烛的手还按在那张婚书上。

朱砂字已经完全渗进旧纸里,婚书表面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痕迹,像一块结了百年的血痂,又被人重新揭开。

她看着族老,语气很平:“不是你们让我签的吗?”

族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谁让你签这个名字!”

“死人名。”谢明烛偏头看了一眼闻烬生,“他教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闻烬生身上。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黑刃已经收回鞘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握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族老盯着他,声音阴冷:“守山人,你好大的胆子。”

闻烬生抬眼:“我胆子一向不小。”

族老拐杖一顿:“你别忘了,祭司也在规矩里。”

祭司。

这两个字一出,祠堂里更静了。

谢明烛侧眸看了闻烬生一眼。

她刚才已经听他说过“谢氏守山祭司,闻烬生”。

可从族老这句话里,她听出了别的东西。

守山人只是外面人叫的称呼。

祭司,才是他真正被这座山承认的身份。

而祭司这种身份,在献祭里从来不清白。

闻烬生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看她,只低声道:“别答应任何声音。”

谢明烛问:“什么声音?”

话刚落,祠堂深处便传来一道女人的笑。

那笑声很轻,贴着木梁游过来,又顺着每个人的后颈往下钻。

“第七次。”

“你终于回来了。”

谢家人脸色骤变。

谢含烟捂住耳朵,哭声卡在喉咙里。

谢明烛却没有躲。

她抬头,看向祠堂最深处。

那里挂着一层深色帐幔,帐幔后面原本供着祖宗牌位,此刻却慢慢洇出一片红,像有人在后面用血染布。

“谁在说话?”谢怀远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他。

下一刻,族谱又翻了一页。

哗啦——

纸页停下。

第一个浮出来的名字是:谢阿檀。

光绪二十三年,献女。

那三个字一出现,祠堂深处的笑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谢阿檀。”

她像在念自己的名字,又像终于确认自己还存在。

“我叫谢阿檀。”

供桌两侧的红烛重新亮起。

只是火色变了。

不是红,是幽青。

青色烛火照在所有人脸上,把活人照得像死人。

谢明烛垂眼看着族谱上的名字,心口忽然泛起一点细密的疼。

不是她自己的。

像有人把一段不属于她的痛,隔着百年塞进她胸腔里。

她看见一双手。

一双很年轻的手,被红绳绑着,指甲里全是抓门时裂开的血。

她听见有人哭着喊:“爹,我不嫁,我不嫁山神!”

然后是男人的怒骂、女人压抑的哭、锣鼓声、门栓落下的闷响。

画面只闪了一瞬。

谢明烛脸色白了些。

闻烬生立刻看向她:“别看。”

谢明烛闭了闭眼,稳住呼吸。

再睁开时,她眼底那点被迫承受来的痛已经压下去,只剩冷。

“这不是显灵。”她说。

族老警惕地看着她。

谢明烛伸手,指尖落在“谢阿檀”三个字旁边。

“是证词。”

族老脸色一变:“住手!”

已经晚了。

她指尖刚碰到纸面,名字后方的空白处便渗出一小行字。

字迹很淡,像被人刮去过,又用新墨盖过。普通人看不清,可谢明烛看得清楚。

她是古籍修复师。

她见过太多被篡改的文书,也见过太多被人为抹去的真相。

她一字一句念出来:

“谢阿檀,年十七。”

“族谱原载:暴病而亡。”

“刮洗旧痕后覆墨:归山神,佑一方。”

谢怀远脸色更白。

三婶低声道:“别念了……”

谢明烛继续念:

“纸面有朱砂浸痕,非普通记录。”

“是祭契。”

她抬眼看向族老。

“她不是病死,也不是归神。”

“她是被你们谢家写进契里的。”

族老沉声:“百年前的事,谁说得清?”

“说得清。”

谢明烛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刃擦过纸面。

“纸说得清。”

祠堂深处那道女声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点哭腔。

“她看见了。”

“第七次,她终于看见了。”

谢明烛手腕上的红线猛地一烫。

她低头,看见那根红线已经从皮肤底下彻底浮出来,像有人用朱砂在她腕骨上画了一道极细的伤口。

闻烬生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他动作很快,却没有用力。

冷意从他掌心传来,替她压住那阵灼痛。

谢明烛抬眼看他。

闻烬生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唇色很淡,眼底却压着一种近乎狠厉的克制。

他低声说:“别应她。”

“应了会怎样?”

“她会把你当成她。”

谢明烛看向族谱上那个名字:“她是第一位献女?”

“不是。”闻烬生说,“是第一位被记下来的。”

这句话让谢明烛心口微微一沉。

第一位被记下来的。

那没被记下来的呢?

谢家这个祠堂,到底吃过多少女人的命?

族老厉声道:“闻烬生!”

闻烬生没理他。

他的拇指压在谢明烛腕上的红线旁,那里像被烫过一样,慢慢浮起一道细微的焦痕。

不是谢明烛的。

是闻烬生手指上的皮肤在裂。

他碰这根线,会受伤。

谢明烛看见了。

她抽回手。

闻烬生指尖一空,眼神微微一暗。

谢明烛却只淡淡道:“我不喜欢别人替我疼。”

闻烬生一怔。

她把自己的手腕重新垂下,脸色仍然白,却站得很稳。

“如果疼是我的,就该我自己知道它为什么疼。”

这一次,闻烬生没有再拦。

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像把某种已经成习惯的保护欲硬生生压了回去。

谢明烛转向族谱。

她没有应那道女声。

也没有喊谢阿檀。

她只是取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灯,打开,照向那页族谱。

在一群惊惧的谢家人中,她这个动作显得近乎荒唐。

别人都在怕鬼。

她在验纸。

强白光照在旧纸上,刮洗过的痕迹更加明显。谢明烛看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支软毛刷,小心扫过纸面边缘。

三婶忍不住道:“你、你在干什么?”

谢明烛没抬头。

“修复。”

族老冷笑:“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做这个?”

“当然。”谢明烛说,“鬼说话不一定能当证据,纸可以。”

祠堂里一静。

闻烬生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终于动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他看过无数次她被推上祭台,却从没看过她站在祭台上,自己举起刀。

谢明烛扫开一层灰,果然在纸页下角发现了一枚小小的朱印。

朱印被刮掉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

送。

她盯着那枚印,问:“送是什么意思?”

闻烬生还没开口,族老已经变了脸色。

“够了。”族老沉声道,“来人,把族谱合上。”

没人敢动。

谢明烛看着那枚朱印,慢慢道:“献祭不是只写一个名字就够了,对吗?”

她抬眼,看向族老。

“要有人选人,有人签契,有人送嫁。”

族老脸色彻底阴沉。

谢明烛笑了一下。

“所以献女后面,还应该有送嫁人。”

祠堂里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被她点破的一瞬间,族谱上的“谢阿檀”三个字猛地往外渗血。

纸页开始向下洇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白处继续书写。

谢明烛低头。

朱砂血字一点点浮出来。

送嫁人:谢氏怀仁。

谢怀远猛地后退一步。

因为谢氏怀仁,是谢家族谱里高挂正中的一位祖宗。

谢家的中兴之祖。

也是雾隐山谢家后来能发家的开始。

谢明烛看向正中最高处的那块牌位。

果然,谢怀仁三个字正在幽青烛火中微微发红。

祠堂里响起了女人的哭声。

先是一道。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越来越多。

那些哭声从牌位后、梁柱间、供桌底下漫出来,像埋了百年的水终于漫过堤岸。

“不是山神……”

“是他们送我上去的……”

“我爹收了三亩田……”

“我兄长娶了城里的妻……”

“他们说,我死了,家里就能活……”

谢家人的脸一张比一张白。

原来所谓山神庇佑,从一开始就不是庇佑。

是交易。

拿女儿的命,换男人的富贵,换家族的太平,换活人心安理得地继续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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