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烛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婚书,是在一只纸人的嘴里。
那天傍晚,古籍修复中心外下着雨。
纸箱被快递员放在门口,外层已经湿透,封条却完好无损。谢明烛拆开时,同事小周正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见里头那只旧木匣,还笑了一句:“谢老师,又是哪家博物馆送来的宝贝?”
谢明烛没有立刻回答。
木匣是老樟木的,边角有虫蛀,锁扣生着绿锈,像在潮湿阴冷的地方放了很多年。可奇怪的是,它没有霉味。
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灰气。
她戴上手套,轻轻拨开锁扣。
匣子打开的一瞬间,屋里那盏修复灯闪了三下。
小周的笑僵在脸上。
木匣里躺着一只纸人。
纸人脸涂得雪白,嘴唇点着殷红的一点,身上穿着褪色的红嫁衣,胸前缠着一道极细的红线。它做得很精致,眼睛却没有点黑,只空着两个白洞,像死前还没来得及闭上眼。
小周声音低下去:“这……谁寄来的?”
谢明烛看了眼快递单。
寄件人一栏是空的。
收件人却写得清清楚楚。
谢明烛亲启。
她安静片刻,拿起镊子,挑开纸人胸前那根红线。
下一秒,纸人的头无声一歪,嘴里吐出一卷薄薄的黄纸。
小周倒吸一口凉气。
谢明烛低眸展开。
黄纸太旧,边缘已经起绒,可上面的朱砂字却红得像刚写上去。
婚书。
新郎:雾隐山神。
新娘:谢明烛。
落款是光绪二十三年。
修复室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小周后退半步,咖啡差点洒出来:“谢老师,这是不是恶作剧啊?”
谢明烛没有说话。
她指尖停在“谢明烛”三个字上。
这字迹她没见过。
可这场景,她见过。
在梦里。
很多次。
梦里总有雾,有锣鼓,有看不清脸的人。他们给她梳头,往她唇上点朱砂,把一件沉重的红嫁衣披到她身上。有人在她耳边笑着说:“新娘子,别误了吉时。”
每一次梦到最后,她都会看见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根红线。
不是系上去的。
是从皮肉底下长出来的,细细一缕,往山里去。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谢怀远。
她的父亲。
也是一个从她六岁被送走后,二十年里只在过年时给她转过两千块钱的人。
谢明烛看着那个名字,直到铃声快断,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温和得陌生:“明烛,是爸爸。”
她把婚书压在无酸纸下,语气很淡:“有事?”
对面停了一下。
“你祖母不太好了。”谢怀远叹了口气,“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家里这些年是亏欠你,可血缘总是断不了的。你回来一趟吧。”
谢明烛垂眼:“回哪里?”
“雾隐山。”谢怀远说,“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谢明烛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轻到小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想起我是谢家人了?”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谢怀远的声音低了些:“明烛,别这样。爸爸知道你怨我们,可你祖母真的等不了太久。她这几天一直念着你,说想听你叫她一声奶奶。”
奶奶。
谢明烛对这个称呼几乎没有印象。
六岁那年,她被谢家送走。临走前,她抱着一只破兔子布偶站在老宅门口,问谢怀远:“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谢怀远摸着她的头,说:“等山里平安了,就接你回来。”
她等了二十年。
等到姨婆病死,等到她考上大学,等到她一个人搬了七次家,等到她终于不再问为什么自己没人要。
现在谢家说,有人想见她最后一面。
真巧。
婚书也在这时候来了。
谢明烛拿起那张黄纸,慢慢放进保护夹。
她问:“雾隐山最近是不是有傩戏?”
电话那头一顿。
“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过。”
谢怀远像是松了口气,立刻道:“是村里的老传统,驱邪祈福。你小时候看过,可能不记得了。不过这几天山里人多,祭戏规矩也多,你回来以后别乱走。”
谢明烛看着木匣里的纸人。
纸人嘴上的红点裂开一点,像在笑。
她说:“好,我回去。”
挂断电话,小周终于忍不住:“谢老师,你真要去啊?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吉利,要不报警吧?”
谢明烛把木匣合上。
“报警说什么?”她淡声问,“说一百多年前的山神要娶我?”
小周被噎住。
谢明烛摘下手套,收拾桌面。
她生得很漂亮,不是柔弱甜美的漂亮,而是一种冷清、干净、近乎锋利的美。白衬衫,黑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站在修复灯下,像一尊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玉像。
中心的人都说谢明烛脾气好。
不争,不抢,不抱怨。
别人熬不住的残卷,她能坐十几个小时一点点拼回来;别人看见死人骨灰似的旧纸会怕,她只会先判断纸性、墨色和损毁方式。
可小周看着她把婚书放进行李箱时,忽然觉得,那不叫温柔。
那叫刀没出鞘。
雾隐山在地图上很难找。
谢明烛先坐飞机,又转高铁,最后在一个县城客运站外找到去雾隐山的中巴车。
车很旧,挡风玻璃前挂着一串褪色红绳。司机叼着烟,听见她要去雾隐山,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一个人?”
谢明烛点头。
“这几天山里唱傩戏。”司机把烟灰弹掉,“外人最好别去。”
“我不是外人。”她说,“我回家。”
司机脸色变了一下:“谢家人?”
谢明烛没回答。
车开进山里时,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雾却起得很快。山路两旁的树影被车灯照得歪歪斜斜,像一群低头站着的人。车厢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乘客。
谢明烛坐在最后一排,膝上放着那只旧木匣。
中途,车载广播忽然断了。
先是刺啦一声。
接着,里面传出极轻的锣声。
咚。
司机猛地伸手关掉广播。
可那锣声还在响。
咚。
咚。
一声比一声近。
司机的脸色彻底白了,车速也慢下来。
谢明烛抬眼看向窗外。
雾里出现了一座石牌坊。
牌坊很旧,青苔爬满柱脚,上面刻着四个字:
雾隐谢氏。
车停在牌坊前。
司机没有再往里开,只哑声说:“到了。”
谢明烛拎起行李,下车前问:“不是还没进村?”
司机看着前面的雾,眼神发直。
“天黑以后,我不进雾隐山。”
“为什么?”
司机握紧方向盘,喉结滚了滚:“夜里不留外人。”
谢明烛站在车门边,忽然笑了。
“那我呢?”
司机看她一眼,没答。
车门一关,中巴车几乎是逃命似的掉头下山。
雾从石牌坊后涌出来。
谢明烛一个人站在山路尽头。
石阶往上延伸,两侧挂满了红灯笼。灯笼被雾浸得发暗,不像办喜事,倒像给死人引路。
远处又响了一声锣。
咚——
这一次,更近了。
谢明烛刚迈上第一阶,就听见孩童的笑声。
她抬头。
石阶尽头站着几个小孩,脸上都戴着小傩面。面具画得狰狞,眼眶黑洞洞的,嘴巴咧到耳根。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灯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囍”。
他们齐刷刷看着她。
下一刻,小孩们拍着手唱起来:
“红绳牵,白骨眠。”
“山神娶妻十八年。”
“新娘来,新娘还。”
“今夜莫回头看——”
谢明烛停在石阶下,安静听完。
她不怕小孩。
她只是不喜欢那句“新娘还”。
像她已经来过很多次。
石阶上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中年女人跑下来,厉声呵斥:“谁让你们在这儿胡唱的!还不回去!”
小孩们哄笑着散开。
女人转身,看见谢明烛时,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
她先是上下打量谢明烛,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飞快移到她手里的木匣,最后挤出一个笑。
“是明烛吧?我是你三婶。”
她伸手要来接行李,却没有碰那只木匣。
谢明烛看见了。
她把木匣往怀里一收:“不用,我自己拿。”
三婶的手尴尬停在半空,很快又笑起来:“一路累坏了吧?你爸爸和族里的人都在等你。你祖母这两天精神不好,见着你肯定高兴。”
谢明烛问:“我祖母在哪儿?”
三婶眼神闪了闪:“在老宅。走吧,先回去。”
她在前头带路,谢明烛跟在后面。
进村以后,红灯笼更多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绸,檐下却贴着黄符。风一吹,符纸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念经。
村里人站在门边看她。
老人,小孩,妇人,男人。
没有人上前寒暄。
他们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离家多年的女儿。
像看一件终于送到的东西。
经过一座戏台时,谢明烛停了下来。
戏台搭在祠堂前,四角挂着白纸灯,中间摆着一张红椅。椅背很高,上头雕着兽面纹,扶手处缠满红线。
台下有人在擦傩面。
红的,黑的,青的,白的。
一张张面具整齐摆开,像一排睁眼的头颅。
锣鼓声忽然停了。
台上台下的人同时转头,看向谢明烛。
不知道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
“到了。”
紧接着,另一个苍老声音接上:
“今年的新娘到了。”
三婶脸色一变,立刻回头呵斥:“胡说什么!”
四周安静下去。
谢明烛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那张红椅,轻声问:“这椅子,是给谁坐的?”
三婶勉强笑道:“神位,祭戏用的。”
“山神坐?”
“自然是山神坐。”
谢明烛点点头,没再问。
只是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红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线。
细细一缕,从椅脚垂下来,落在地上。
红线的另一端,正对着她的脚尖。
谢家老宅在村子最高处。
大门开着,门槛上撒了香灰。谢怀远站在门口,看见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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