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绮看着杵在面前的人,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难道是因为出门先迈的是左脚,所以今天才这么倒霉?
她有点想把那只不吉利的脚剁了。
老天做事是真不讲究,好的不灵坏的灵,跟专门蹲在她人生路口等着绊她一脚似的。前几天买彩票的时候她可是正儿八经许过愿的,怎么不见老天屁颠屁颠给她送来呢?
五分钟前。
许凌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锦城市一中的门卫老李正端着搪瓷杯喝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吹了一口,眯着眼打量来人——哦,上届的,打过校际篮球赛,有印象。
“回学校?”老李打开了栅栏门放他进去又把登记簿推过去。
许凌点头,抓起笔写名字。笔尖戳在纸上,力透纸背。
但旁边有人不干了。
“不是——叔,”卫澄阳倚在门卫室的窗框上,一条胳膊搭着窗沿,被气笑了,“我跟您这儿站快半小时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您连登记簿都没让我摸着。这人——”
他朝许凌扬了扬下巴,那下巴扬得有点高,配着浑身上下的logo,整个人像从奢侈品广告里直接抠出来摔在了学校门口,格格不入又理直气壮。
“——这人一来您问都不问就放?怎么,我长得像恐怖分子?”
老李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他抿了抿,没说话,那意思很明确: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许凌闻声偏头看了一眼。
一眼,就让他心生不喜。
那人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和“我不好惹”,有种让人看了就想皱眉的混不吝。许凌皱了眉。他们学校什么时候有过这号人物?看着就来气。
卫澄阳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校门的铁栅栏对视了一秒。卫澄阳忽然笑了,那笑挂在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带着点刻意。
“怎么,没见过比你帅的啊?”
许凌收回目光,把笔帽咔哒一声盖回去,转身跑进了悬铃木的阴影里。
他没时间。
————
顾绮在许凌跑到面前之前就已经想明白了——在这儿撞上他多半不是巧合,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她有点想笑。
之前了无音讯,像是被人间蒸发了的人,现在消息倒是灵通的很。从蒸发状态到重返人间,用时不到一小时。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行踪这么值钱,值得别人这么火急火燎地递消息。
但笑完之后,有件事情像一根细细的刺,不动声色地扎了进来。
之前在她冷静下来后仔细想过,其实许凌除了这次断崖式的失联分手外,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
不但没有对不起她,反而对她好得过了头。
好到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段关系从一开始就长歪了。
他对她不止是那种节日生日送个礼物、表表心意的好,还是那种体贴的包裹着她密不透风的好。
大大小小零碎的日用品,乃至衣服鞋子。他买的东西堆满了她的宿舍和课桌抽屉,像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占领。
有一回她在小卖部拿起一包卫生棉,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又放了回去。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但她买不起。
上次问顾大强要二十块钱买卫生棉,那个被她叫作父亲的男人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旧家具,然后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揉成一团,扔到她的脸上。
纸币轻飘飘地从脸上落在地上,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烧,耳根在烧,连指甲盖都在烧。
那种耻辱感她永生难忘。
但最耻辱的还不是被人把钱扔在脸上。
最耻辱的是她不得不弯下腰,把地上那十块钱捡了起来。一张十块的纸币,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捡起来的时候沾了点灰,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把褶皱抚平,放进了口袋里。
因为她真的需要这十块钱。
后来许凌不知道从哪里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的所有日用品和饭卡水卡里面的钱,再也没有出现不够用的情况。
顾大强脑子里好像完全没有“高中生需要生活费”这个概念,就像他的世界里没有她这个女儿一样。但许凌替他补上了这个空缺。
许凌养着她,用那种不动声色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方式,怕她觉得难堪,怕她觉得亏欠。
可她怎么可能不觉得亏欠?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正常同龄人交往的样子。不是势均力敌的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电影,不是礼尚往来的我给你买个发卡、你给我织条围巾。
是倾斜的、是不平等的。他在上面,她在下面。他源源不断地给予,她源源不断地接受。
但她那时候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一切。
忽视了关系中的不平等,忽视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不对劲,也忽视了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她闭上眼睛选择不看那些裂缝,只盯着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因为那光太温暖了。
她那时候眼睛里只看得见许凌的幽默、细心,只看得见那些让她心口发烫的事。
冬天,她随口说了一句早上教室太冷,想吃点热的东西暖暖胃。第二天一大早晨读都还没开始,许凌就出现在她课桌旁,羽绒服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怀里揣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面是刚出炉的包子。
她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冰的,但包子是烫的。她后来才知道,他为了把包子揣在衣服里保温,腹部被烫出了一个水泡。
那水泡后来破了,化脓,好了之后留了个疤,消不掉的那种。
他掀起衣服给她看那个疤的时候,笑得一脸无所谓,说以后这就是男人的勋章了。
她当时觉得那是爱情。
现在她才明白,那确实是爱情。是许凌的爱情。真诚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像那个刚出炉的包子一样烫手的爱情。
可她的呢?
她给过他什么?
这个问题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因为一旦开始想了,她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在这段关系里,她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较低的位置,她觉得那就是自己该待的位置。
虽然那时她和许凌总是黏在一起,但许凌并不了解她,她不愿意让他看到真实的自己,她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
既然假象足够完美,那为什么还要去追求真实的丑陋呢?
顾大强扔在地上的十块钱她都捡了,许凌给她的这些东西,她怎么可能不接着?
她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其实她只是在求生。难道想让自己过得更好是有罪的吗?
她把许凌当成救命稻草死死抓着,却忘了稻草也会断,也忘了自己其实是可以学会游泳的。
他是很好,她也不差。可他们无法在一个不平等的关系里,给出对等的爱。
虽然当时被许凌父亲的助理找到给钱时,有些耻辱。但换位想想,如果她是许凌的家长,也绝不允许自己的独生子对这种人情根深重的。
不过没关系,她自己做的选择哪怕错了,她也愿意为后果买单。
————
许凌站定在她面前,胸腔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校服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
从校门口跑到这儿,距离不算远,但他跑得太急了,肺里像是灌了一把沙子,呼吸都带着刮擦的痛感。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来的时候满肚子的话,堵了一路,堵到现在反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问你为什么把我电话拉黑了,想问你为什么不来学校,想问我们不是在冷战吗你为什么一副要分手的样子,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全都梗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卡着。
顾绮看着他那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她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
许凌抬起头看她。
“但是没关系,都过去了。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许凌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没觉出什么不对。他原本还有点委屈,甚至有点生气——顾绮莫名其妙不理他,上纲上线直接不来学校,搞得好像从头到尾全是他的错。但她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打了个转,被他自动翻译成了“我们和好吧”。
她是在哄他吧?她那个脾气,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很难得了。其实他也没那么生气了,真的,他这人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顾绮愿意——
等等。
许凌的思维猛地踩了刹车。
既然和好了,为什么还要走?
他重新看向顾绮,这回看得仔细。从她微微抿紧的嘴角,看到她垂在身侧的不自觉蜷缩的手指,最后看到她眼底那片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
那不是希望和好的眼神。
那是结账走人之前最后一次扫一眼账单的眼神。
许凌的脑子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嗡嗡地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往上撞,一下一下的,撞得他耳膜发疼。
他只不过——他只不过是没有来得及和顾绮说去省队的事啊。那时候选拔通知来得太突然,能不能选上都不一定,他心里没底,怕万一落选太丢人了,才没跟她提。
后来真的选上了,手机直接被收走,他想尽办法才托人把打比赛拿的那笔奖金转给她,还摆脱人家一定要帮他跟她解释一下。
可是等他拿到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微信,QQ,电话号码,无一幸免。
这些天她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过,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他心里也憋着气,凭什么?他做错什么了要被这样对待?
于是一赌气就没按原计划回学校找她。等他开学后回去,从别人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话是:顾绮这学期没来,好像辍学了。
那天他站在教室门口,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旁边人说话的声音搅得模模糊糊。他掏出手机一遍一遍地打电话,听筒里永远只有一个冰冷礼貌的女声在重复同一句话。
他们不是在冷战吗?
冷战的意思难道不是两个人都在生气,但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低头然后和好如初吗?
什么时候冷战变成了分手,变成了人间蒸发,变成了他连她的人都找不到?
“你等一下,”许凌伸手拦住她,“什么叫‘都过去了’?你把话说清楚。”
顾绮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许凌站着的时候,她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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