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的春天,江宁府城的石榴花开得格外早。正月还没过完,枝头就冒出了红艳艳的花苞,一朵一朵的,像小火苗在枯褐色的枝干上跳跃。傅善祥蹲在石榴树下,用手指轻轻摸着那些花苞。花苞很小,硬的,凉凉的,像一颗颗还没有煮熟的米粒。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石榴花开得早,那年一定丰收。”她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丰收,她只知道,今年的天京城,比往年更不安宁。粮价又涨了。从去年秋天的每斗八百文,涨到了每斗一千二百文。米铺的门前排着长队,从天不亮一直排到天黑。有人在队伍里打架,为了争一个位置,打得头破血流。有人在队伍里晕倒,抬出去,第二天又有人补上。粥厂的粮食只够撑十天了,她去找林凤祥,林凤祥说军粮也不够。她去找杨秀清,杨秀清批了五十石,说这是最后的了。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从镇江来的,从芜湖来的,从江西来的。他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从天京城的各个城门涌进来,像一条条浑浊的河流,汇入这座已经被围困了三年的城市。城里的空宅子早就住满了,后来的难民只能住在城外的破庙里、窝棚里、甚至露天里。傅善祥每天都去城外看他们,给他们送粥,送药,送旧衣裳。他们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感激,有期盼,有恐惧,还有她最怕看到的东西——信任。他们信她,信她能救他们。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他们,但她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每天早上去东王府处理文书,下午去女学、粥厂、医馆、收养局巡视,晚上回到傅宅,教陈安和陈宁读书,然后写日记。她的日记越写越短,以前写一整页,后来写半页,再后来只写几行。最近几天,她只写了几个字——“天裂。”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整个天下都在震荡。咸丰六年正月,广西天地会起义,攻占柳州。广西是太平天国的发源地,洪秀全、杨秀清都是从广西打出来的。如今广西又乱了,不是太平军,是天地会。天地会的人不拜上帝,不认天王,他们只认一个字——“反”。反清复明,反清复天地会,反清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清廷在广西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天地会一闹,更顾不过来。咸丰皇帝急得团团转,调兵遣将,拆东墙补西墙。他把广东的兵调到广西,福建的兵调到广东,浙江的兵调到福建。他的兵力本来就不够用,这一调,更是捉襟见肘。太平军在北边打,捻军在西北边闹,天地会在南边反,他四面楚歌,焦头烂额。二月,云南回民起义。杜文秀在蒙化起兵,攻占大理,自称“总统兵马大元帅”。回民起义的原因很多——官府压迫、民族矛盾、宗教冲突,积怨已久,一朝爆发。杜文秀是个读书人,考过秀才,因事入狱,出狱后扯旗造反。他写信给太平天国,说要“遥奉天王正朔”,但太平天国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云南的事。杜文秀在大理自立为王,建政权,设官职,铸钱币,俨然一个小朝廷。清廷在云南的兵力更少,根本无力镇压,只能看着回民起义的烽火越烧越旺。三月,捻军首领张乐行在安徽雉河集会盟,被推为“大汉盟主”。捻军从分散的、流窜的、没有统一指挥的武装,变成了有组织、有纲领、有领?的政治军事力量。张乐行发布告示,说要“驱逐韃虏,恢复中华”。他的口号与太平天国如出一辙,但他不拜上帝,不认天王,他要自己当盟主。北方捻军越闹越大,从安徽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直隶,兵锋直指京师顺天府。咸丰皇帝急令僧格林沁率蒙古骑兵南下剿捻。僧格林沁是蒙古亲王,在击溃太平天国北伐军后,被封为“科尔沁郡王”,奉命督办捻军军务。他带的蒙古骑兵是清廷最后的一张牌,这张牌打出去,就没有牌了。东西南北都在打仗,天下没有一块安宁的地方。咸丰皇帝坐在养心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大清一统舆图。舆图很大,从东海到西域,从漠北到南海,广袤无垠。舆图上插满了小旗子,红的是太平军,蓝的是清军,黄的是捻军,绿的是回民义军。红黄蓝绿,密密麻麻,像一群群蝗虫,爬满了大清的版图。他越看越心烦,叫太监把舆图摘了,挂在墙上的是一幅《江山胜迹图》,画的是江南的山水,没有小旗子,没有刀兵,没有战火。他看着那幅画,觉得画里的山水很美,但他知道,那些山水早就被战火烧焦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了。咸丰皇帝不知道的是,他的烦恼,只是天下大乱的一个缩影。而天下大乱,正在一步步逼近天京城。傅善祥的预感,不是空穴来风。她是在三月里第一次明确感觉到“要出事了”的。那天她在女学里听课。钟秀英站在讲台上,正在讲《千字文》里的“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解释得很清楚。“祸因恶积”——灾祸是因为恶行积累而成的。“福缘善庆”——福气是因为善行积累而来的。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默念,有人在发呆。傅善祥坐在教室后面,看着那些学生的背影。她们有的已经三四十岁了,有的才十几岁,有已婚的,有寡妇,有被家人遗弃的。她们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她们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刻字。她正看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不是普通的喧哗,是那种——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的喧哗。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街道上,一群人从东边跑过来,跑得很急,有的人跑掉了鞋,有的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的包袱散了,东西掉了一地,也不捡,就那么跑了。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她叫住了一个跑过的妇人。“怎么了?”妇人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手指着东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东王……东王……”傅善祥的心猛地一沉。她跑出女学,向东王府跑去。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乱成一团。她被人流推着,挤着,好几次差点被撞倒。她跑了半炷香的功夫,到了东王府门口。东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排侍卫,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门口的地上有血,一滩一滩的,还没有干。她站住了,没有进去。她不需要进去。她看见那些侍卫的脸,就知道了——出事了。不是打仗,是内讧。她转身走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杨秀清又假借天父下凡了。这一次,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洪秀全的屁股。不是比喻,是真打。他让人把洪秀全按在地上,用板子打了二十下。洪秀全是天王,是太平天国的最高领袖,是天父的次子。他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龙案上,起不来。满朝文武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看。杨秀清打完了,站在议事厅中间,环顾四周,大声说——“天父说了,天王不听话,就该打。以后天王再不听话,还打。”消息传到天王府,洪秀全躺在床上,脸朝下,屁股上敷着药。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喊。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傅善祥知道,他在想——怎么杀杨秀清。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这一天,不会太远了。她去找了杨秀清。杨秀清正在书房里喝酒,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他的脸喝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酒渍。他的心情很好——今天打了洪秀全的屁股,洪秀全没有反抗,满朝文武没有人敢说话。他觉得他赢了。他忘了,赢家往往死得最快。“东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杨秀清放下杯子,看着她。“说。”“东王今天的事,臣以为不妥。天王是天王,是太平天国的领袖。东王打天王,传出去,军心不稳,民心不安。”杨秀清笑了,笑得很不屑。“军心不稳?民心不安?傅善祥,你不知道。本王打洪秀全,不是打给军心民心看的,是打给他自己看的。让他知道,谁才是天京真正的主人。”傅善祥沉默了。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已经疯了。被权力冲昏了头,被胜利冲昏了头,被那些“东王万岁”“东王圣明”“东王英明”冲昏了头。他以为天京是他的,太平天国是他的,天下是他的。他不知道,他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东王,臣告退。”她走出东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云朵像一块块被烧红的炭,边缘还泛着橘色的光。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石榴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小时候母亲做的桂花糕。但她闻到的不是甜,是苦。苦得像黄连,苦得像她小时候在李家喝的那些药。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她挡不住。但她不能走。她走了,那些在粥厂排队的人怎么办?那些在女学里写字的人怎么办?那些在收养局里抱着布老虎的孩子怎么办?她不能走。她只能等。等暴风雨来,等暴风雨过去。然后——收拾残局。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咸丰六年四月,天京城里又出事了。韦昌辉奉命去江西督师,临走前来东王府辞行。杨秀清不见他。韦昌辉站在东王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他问了侍卫,侍卫说东王在议事,不见客。韦昌辉笑了笑,走了。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但他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傅善祥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许久。她知道,韦昌辉不会善罢甘休。他是一个笑眯眯的人,笑眯眯的人,笑的时候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笑眯眯的人,一旦不笑了,就是杀人的时候。五月初三,天京城里贴出了一张告示,说是东王杨秀清奉天父之命,天王洪秀全奉天兄之命,两人和好如初,共理朝政。告示是杨秀清让人贴的,贴在天京城的各个城门、各条街道。告示上的字很大,红纸黑字,刺眼得很。但傅善祥知道,这不是和好,这是缓兵之计。杨秀清在和洪秀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是猫,洪秀全是老鼠。他以为自己是猫,洪秀全是老鼠。他不知道,老鼠急了也咬人。而且老鼠不止一只。五月十五,杨秀清设宴款待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等在外领兵的将领。宴席上,他频频举杯,与诸将把酒言欢。他拍着韦昌辉的肩膀说——“韦兄弟,你在江西辛苦了。等打完仗,本王给你请功。”韦昌辉笑眯眯地说——“多谢东王。臣一定尽心尽力。”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烈得呛嗓子。傅善祥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碰杯,觉得那杯子碰的不是酒,是刀。碰一下,刀就出鞘一寸。再碰一下,又出一寸。碰完了,刀就出鞘了。六月初六,天京城里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雨很大,哗哗地下,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秦淮河的水涨了,淹了两岸的低洼地带。有些人的房子进了水,锅碗瓢盆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船。傅善祥带着人去救灾,把被困的老人孩子背出来,安置在高处的空宅子里。她背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老太太趴在她背上,哭着说——“傅大人,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傅善祥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好人有没有好报。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老太太淹死。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好报,是为了——不做,心里过不去。六月初八,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座巨大的桥横跨在天京城上空。很多人站在街上,仰着头看彩虹,脸上带着久违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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