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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裂痕

咸丰五年的五月,江宁府(即天京,太平天国改称天京,清廷仍称江宁)城里热得像蒸笼。秦淮河的水都浅了,露出河床上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腥臭的气味。柳树的叶子卷成了筒,蔫蔫地垂着,像一个个生病的人。连狗都不跑了,趴在墙根下伸着舌头喘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傅善祥坐在傅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额头上全是汗。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算。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蚱。她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敢确认——粮食又不够了。自从曾国藩在湖南编练湘军、从衡州出师以来,江宁府城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曾国藩这个人,傅善祥没见过,但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事了。他是湖南湘乡人,道光十八年的进士,翰林出身,在礼部做过侍郎。咸丰二年,他因母亲去世回籍守制,咸丰皇帝下令让他在湖南办团练。他练出来的湘军不是朝廷的绿营兵,是他自己招募、自己训练、自己筹饷的地方武装。这支军队与八旗、绿营不同——八旗兵吃皇粮,打仗是为了吃饭;绿营收朝廷的饷,打仗是为了糊口;湘军吃曾国藩的粮,打仗是为了保家。八旗兵打不赢的仗,湘军打了;绿营收不住的城,湘军守了。咸丰四年十月,湘军攻克武昌,太平军西征的成果几乎全部丧失。咸丰皇帝大喜,封曾国藩为湖北巡抚,后又加兵部侍郎衔,让他督办湖南、湖北、江西、安徽四省军务。东南半壁江山,几乎都交给了曾国藩。傅善祥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很涩,像进了沙子。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风扑面而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红彤彤的,像一团团小火苗。但她的心里,却是一团更大的火在烧——那是焦虑,是不安,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要出事了。她说不上来会出什么事,但她知道,要出事了。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京师顺天府,紫禁城养心殿里,咸丰皇帝正在大发雷霆。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江南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折,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把奏折摔在地上,摔了还不解气,又踩了一脚。“曾国藩!曾国藩!朕把东南半壁江山交给他,他就给朕看这个?”奏折是曾国藩写的,说的是湘军水师在九江府湖口被太平军击败,曾国藩的座船都被太平军缴获了。曾国藩在奏折里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要“戴罪立功”。咸丰皇帝看完,气得浑身发抖。“皇上息怒。”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但谁也不敢抬头。“息怒?朕怎么息怒?长毛没剿灭,湘军又败了。朕的钱,朕的粮,朕的兵,都打了水漂。你们让朕息怒?”咸丰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太监赶紧端上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得更厉害了。他即位五年了,五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长毛、捻匪、回民、洋人,没有一件事让他省心。他今年才二十五岁,但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太医院的人说他是“积劳成疾”,他知道不是积劳,是积愁。愁死的。他恨长毛,恨杨秀清,恨洪秀全,恨所有推翻大清的人。但他也恨曾国藩,恨他打了败仗,恨他让他失望。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坐在这把龙椅上,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把茶盏放下,捡起地上的奏折,又看了一遍。看到“湖口之败,臣罪无可逃”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曾国藩以前写的那些奏折——“攻克武昌”“收复田家镇”“毙贼万余,江水为赤”。那时候他多高兴啊。他以为长毛快完了,以为天下快要太平了。他错了。长毛没完,湘军败了。他的希望又破灭了。

他把奏折丢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传旨。曾国藩……革去湖北巡抚之职,以兵部侍郎衔……戴罪立功。”他不想杀曾国藩,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没人可用了。八旗兵废了,绿营兵废了,能打的只有曾国藩。杀了他,谁来替他打仗?没有人。他知道,他只能忍。忍曾国藩打了败仗,忍长毛越来越强,忍这个烂摊子越来越烂。他不想忍,但他不得不忍。咸丰皇帝不知道的是,他的忍让,正是杨秀清的筹码。江宁府城的东王府里,杨秀清正站在一张舆图前,看着湘军和太平军对峙的战线。舆图是清军常用的那种绢本地图,上好的白绢裱在厚纸上,山川城池一一标注,是去年从清军江南大营缴获的战利品。舆图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有几处被烛火烧过,留下焦黑的痕迹。舆图上画满了红蓝的标记——红的是太平军,蓝的是清军。蓝色的标记从北边压下来,从西边压下来,从南边压下来,三面合围,铁桶一般。但杨秀清看着那张舆图,脸上没有惧色,反而有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湖口一仗,曾国藩败了。”他转过身,看着议事厅里的将领们。“湘军水师元气大伤,没有一年半载缓不过来。这一年半载,就是我们反攻的机会。”将领们纷纷点头,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大声说“东王英明”。杨秀清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指着江西省的方向。“下一步,我们打江西。断了曾国藩的粮道,看他还怎么打。”傅善祥坐在角落里,听着杨秀清部署军事,一言不发。她不懂打仗,但她懂人心。她看着杨秀清的神态,听着他的语气,心里越来越不安。他的笑容太大了,大到不真实。他的声音太响了,响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的自信太满了,满到像一只气球,吹得太大,随时会爆。她想起《资治通鉴》里那些功高震主的人。韩信,被杀。霍光,死后灭族。曹操,一生不敢称帝。诸葛亮,累死在五丈原。杨秀清比他们功劳大,比他们权力大,比他们——更让天王害怕。她不知道的是,杨秀清的狂妄,已经引起了洪秀全的杀心。洪秀全住在天王府里,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他像一个隐居的皇帝,把自己关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不见外人,不问朝政。天王府的墙很高,门很厚,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井里。墙外是东王府,是杨秀清的天下。墙内是天王府,是洪秀全最后的堡垒。洪秀全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圣经》,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书。他在看窗外。窗外是他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他已经很久没有去那口井边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走到井边,会忍不住跳下去。他恨杨秀清。恨他假借天父下凡,恨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斥自己,恨他逼自己封他为“万岁”。他是天王,是太平天国的最高领袖,是天父的次子。但他在自己的宫殿里,像一个囚徒。他的命令出不了天王府的大门,他的旨意被杨秀清驳回,他的人被杨秀清的人替换。他是一个傀儡。他站起来,在殿内走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丧钟。他走到窗前,又走回龙案前。他拿起《圣经》,放下。拿起茶杯,放下。拿起一支笔,又放下。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韦昌辉。”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韦昌辉!”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许多。殿门开了,一个侍卫走进来。“天王,北王在外候旨。”“让他进来。”韦昌辉走进来的时候,洪秀全已经在龙案后面坐好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把《圣经》摆在面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臣韦昌辉,叩见天王。”韦昌辉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他的额头触地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恭谨的表情。“起来吧。”韦昌辉站起来,垂手而立。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他看起来很老实,很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但洪秀全知道,他不是老实人。老实人做不到北王的位置上。笑眯眯的人,笑的时候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韦昌辉,你说,东王最近是不是太过分了?”韦昌辉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假借天父下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朕。他让朕封他为万岁,朕封了。他还想怎样?他是不是想让朕把天王的位子也让给他?”洪秀全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根针扎在布上,刺啦刺啦地响。

韦昌辉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韦昌辉,你说,朕该怎么办?”韦昌辉抬起头,看着洪秀全。他的眼睛还是眯着的,笑眯眯的,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天王,臣不敢说。”“朕让你说。”韦昌辉又低下了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洪秀全一个人能听见。“东王不除,天无宁日。”大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洪秀全坐在龙案后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青白色。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下去吧。”韦昌辉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洪秀全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五月十五,杨秀清再次假借天父下凡。这一次,他的话说得更重,更不留情面。他站在东王府的议事厅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斥洪秀全。他说洪秀全“不敬天父,不恤民情,不配为天王”。他说“天父让我告诉你,你若再不改,天父就要换人了”。换人。换谁?换他自己。议事厅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杨秀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傅善祥坐在角落里,听着杨秀清的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在想——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以为洪秀全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他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一个天王。散朝后,她去找了杨秀清。杨秀清正在书房里喝酒,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他的脸喝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酒渍。他的心情很好——今天的“天父下凡”很成功,洪秀全没有反驳,满朝文武没有人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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